治国安民的大道辩词，终究难引商昊澜吐露半分真心。
常川面上不起波澜，不动声色便转开论题，缓缓谈及《孝经》所载儒门孝道。
她引先贤言语，循立身显亲、孝亲守道之理徐徐铺叙，旁敲侧击试探商昊澜是否会顺承父相期许，入世投身朝堂，担起世家与社稷的重担。
商昊澜面上照旧捡些中庸八股套话虚与委蛇，心底则不断腹诽：刚刚还骂我典，现在又开始谈孝，是想把六字真言全骂过个遍来？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常川哪知商昊澜所谓六字真言。
商昊澜不过自得其乐，慈航静斋隐世潜修，世人穷极一生难窥其圣女一面，这常川性子清冷，却一路追来与自己往复论道，这般纯粹为苍生奔走的模样，细细想来，倒也算一桩难得消遣。
几番委婉试探尽是空落，常川掠过浅淡怅然，知晓以经义辩难无法叩开商昊澜层层设防的心防，索性放下儒文议题，话锋从容一转，论及修持。
她微微敛衽欠身：“令尊乃世间独一正阳神，公子一身儒门灵台修为亦臻至化境。
晚生于儒道温养神魂之法尚浅，灵台养神一路诸多晦涩不解，不知公子可否略施点拨，令晚生得窥大道门径？”
商昊澜本漫不经心，听闻此言依旧微微一怔，抬眸细细打量她半晌，险些维持不住，略带诧异轻声道：“你……修儒？”
“儒道以灵台温养神魂，循序渐进，日日涵育心性、蓄养正气，靠的是一个养字；你所持通明剑心，修的是斩尘炼心、勘破虚妄执念，一养一炼，截然相悖。
若强行转修儒术，只怕你那纯粹剑心得先一步自溃散受损，你当真的？”
商昊澜突兀戳破她暗藏的根底，常川依旧不见慌乱窘迫，只垂眸凝望着杯中浮沉茶芽，淡淡一叹，无嗔无恼：“原来公子早已勘破晚生伪装，还耐着性子与我周旋许久，倒是劳公子费心周旋了。”
商昊澜不接言语，只静静望向她宽松儒衫亦遮掩不住的峭岗嶂壑，面上漾着几分无奈与无语。
舱内一时静了下来。
寻常女子遭这般直视，难免羞赧局促，可常川心性澄澈，只蹙眉轻叹：“身形天定，的确难以无从遮掩。
只是公子出身书香名门，饱读圣贤礼法，这般目不转睛直视，未免失了温雅分寸。”
“有好看的为何不看？目不敢视，怕才是心中龌龊。”商昊澜摆开手，不愿再与她绕弯周旋：“好了好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这身装束说白了自己也没打算隐瞒，不妨直说，慈航静斋找上我，究竟是为何事？”
常川面上闲散淡意敛去，浮起苍生悲悯样，看上去更加齁……仙气袅袅：“昨夜衡州府天际突现魔神虚影，凶戾魔威覆压整座城池，满城百姓皆受浊恶魔气侵扰，心神惶惶，彻夜难安。”
商昊澜倚坐椅身，指尖轻叩扶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就在魔气漫衍、生灵将受荼毒之际，煌煌正阳自虚空冉冉升起，阳神大日光华涤荡四方凶煞，一夜之间扫尽全境邪秽，还给衡州黎民一片清净安宁。”
常川目光静静落于商昊澜身上，笃定道：“依晚生所见，这位不见于庙堂祀典、凭空现世的正阳神，便是公子。晚生代衡州满城受难百姓，先行谢过公子护民大德。”
言罢，她便欲起身行恭敬大礼，巍峨颤颤，勾心抓神。
“等等。”商昊澜抬手虚拦：“常川……我也不问你真名，但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论身份，我身为首辅之子，纵无实职在朝，亦有护佑一方生民本分；论本心，我自幼读圣贤书，最不忍见邪魔视万民为蝼蚁。
再者儒修之道本与江山民生气运相连，救百姓，亦是救己。
你以何种身份，替天下百姓领这份恩情？”
常川闻言，也不作辩驳争执，当即敛衽垂首致歉：“是晚生失了分寸，已然僭越，还望公子海涵。”
她坦然道出本名：“晚生本名凌裳，化名常川，只为寻得一可诉说缘由与公子相见，非刻意存心欺瞒，实属行路避祸之举。”
当下世道礼教森严，独身女子孤身拦舟蹭船同行，确实太奇怪了些——主要可能让商昊澜染上些奇怪的名声。虽然商昊澜自己不在乎，但怎么说也算是为他考虑了。
“如公子所言，晚生无资格代万民致谢，心中感念公子出手救民，却是真切不假。”
凌裳随即将话锋转回昨夜魔影祸事：
“那魔神虚影，应当是早已失传的道心种魔大法显化。
昔年魔师庞斑与浪翻云互印悟道，破碎虚空远遁之后，魔师宫一脉便日渐凋零，百年来销声匿迹，各类祸世邪术也随之绝迹江湖，本是正道苍生之大幸。
可不知何处藏有遗脉传人，竟再度将这搅动世间杀戮的魔功重现人间。
昨夜若非公子及时出手压制，任由其大成，四海江湖只怕又要陷入无休止的杀伐动荡，万千无辜百姓亦会饱受池鱼之殃。”
商昊澜闻言，面上敷衍之意淡去些许：“如此说来，你这次入世，目的就是为追查这位重出世间的魔师？”
凌裳轻轻颔首：“正是。观公子谈吐见识，想来对我慈航静斋千年来入世安民、制衡祸乱的使命，早有耳闻。”
商昊澜双手抱胸，背靠船舷，换上了戏谑表情：“那你这一趟入世，怕是注定完不成使命了。搞不好，要浮沉红尘一辈子，空手无归。”
“公子何处此言？”
她心境空明，遇事从容，哪怕听闻使命或将落空，也只是纯粹求证原委。
“你苦苦追查的这位新晋魔师，昨夜已经被我重伤逼退。”商昊澜语气轻描淡写：“他为求苟存残命，立下重誓，此生再也不踏世间、不显魔踪。如此一来，你这辈子大概都寻不到他分毫踪迹。”
“找不到任务目标，你这入世之行，自然只能一直入世、无从归山。”
此言落下，舱内再静。
凌裳第一次泛起细微波澜，静立片刻，似是想通了缘由，又恢复那副恬淡宁和的模样，只是语气多了些许浅浅无奈：“……商公子还在拿晚生消遣？”
商昊澜眉头轻佻：“怎么，你不信我昨夜亲手逼退本代魔师，逼他立誓永不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