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凌裳心绪稍稍平复,商昊澜便再追问道:“你现在已经踏入剑心通明境了吧?”
凌裳微微颔首,语气变得恭谨:“晚生这点境界修为,终究瞒不过公子慧眼。”
“刚刚说了这么多,你现在对迈入死关又是什么看法?”
凌裳怅然:“公子说笑了。静斋死关,乃是创斋祖师地尼借《魔道随想录》感悟所创的武道终极之境。在师祖秦梦瑶之前,包括地尼祖师自身,千百年间从无一人能够修成圆满。”
“细细想来,师祖能够踏出破碎虚空一步,多半是身具魔种,方得破格成就。弟子无魔种傍身,机缘浅薄,此生怕是无缘死关,难臻破碎之境。”
商昊澜嘿嘿一笑,话锋再转:“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为何一见衡阳魔象现世,便立即放你出山入世?”
凌裳心神一动:“公子的意思是……师尊从一开始,便是有意让我入世求取魔种?”
“我又不是你师父,他怎么想我怎么知道。”商昊澜摊开手,“倒是你一直在他旁边,应该是没人比你更熟悉他了。他放你出山的真正用意到底是啥,只能你自己去猜了。”
“公子说笑了。”凌裳轻轻摇头,不再深究此事。
“庞斑被我打死了,魔师宫也早就衰败得无影无踪。”商昊澜却没放过她,依旧追问,“你得不到魔种,那想要迈入死关,就只剩下《彼岸剑诀》斩情证道和以情入道两条路。你打算走什么路子?”
谈及自身修为关键,凌裳神色反而恬淡:“修行之道,随缘而定,随遇而安。”
“《彼岸剑诀》本是大量融合佛、道修行的武学。”商昊澜看着她,抛出一个颠覆她认知的方向,“你有没有想过……返璞归真,修道修佛,重写剑典?”
此番话语太过惊世骇俗,凌裳久久沉默无言,片刻后才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无奈:“公子太过戏谑了。佛、道两门传承浩瀚深奥,门槛极高,岂是常人可企及的?”
“佛门需历经数次轮回转世重修,方能将舍利淬炼圆满,成就金身罗汉;道门则需穷尽甲子岁月,苦研海量道藏秘典,方能勘破自身道基,确认是否身怀道胎。
不入道途,人生不过百年弹指。
若无绝世天资、悟性、根骨,伴无上气运,谁敢轻言佛、道、武三修?
普天之下,唯有张三丰真人那般天纵奇才,或许能够做到。”
“你年方十八,便修成剑心通明,还不算天资绝顶?”商昊澜反问。
“武之天资,佛之慧根,道之悟性,从来非同一物。”凌裳轻轻一叹,道出百家修行隔阂。
这话确实不假。
就说最基础的,各宗各派皆有精气神之说,亦将之视为修炼之基。可名词相同,内核却是天差地别,说不上完全不同吧,只能说没有一点共通之处。
道家言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而成道祖,三花实为三华,为天、地、人三者之精华,人华为精、地华为气、天华为神,这便是道家之精气神。
道家之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本质是吞吐天地灵气,以求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而儒家所说的精气神则全然另辟蹊径,指的是以仁德为精,以浩然为气,以神明德性为神……弯弯绕绕不好理解,但说白了其实就是自我、本我、超我。
佛家虽不住修精气神,却也以此界定修行次第,定肉身先天根基为精,周身本源元气为气,灵台清明意识为神,修的是心性超脱。
至于当世流传的内家武道重点修行的精气神,反倒是最贴近字面意义的:血肉精力、周身气血、凡俗心神——儒家觉得匹夫浅薄,道认为武夫自大,佛则言武者无慧……
可在商昊澜看来,武学的精气神概念,怕才是最贴近本质的那个。
话说回来,不同修行传承中总是有着太多字词相同所指却天差地别的东西,这也算是各家传承隔阂严重的根源之一。
相同名词的概念都不统一,你还怎么相互交流相互理解嘛?
修行的基础都不一样,所需要的天资、悟性和根骨,又怎么可能是一回事呢?
世人皆传张三丰佛道武三修,冠绝古今,真相或许也未必如此。
若他真具佛门无上根骨,当年便不会被少林排挤,弄得无立足之地;
若他道胎无垢,也不必辗转江湖,最终以武入道。
所谓三修,终究和慈航静斋祖师尼一般,只是深度借鉴佛道义理,融汇贯通,以此完善自身武道,方才登临大宗师绝巅,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三道同修。
“我觉得你行。”商昊澜突然冒出一句。
凌裳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当他又是玩心大起随口打趣,并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的商昊澜半分玩笑之意也无。
他忽然抬指,轻轻点向凌裳眉心。
这一指动作轻柔,却似定格了古往今来天圆地方,不容抗拒。
凌裳中指,双目轻阖,竟是沉沉陷入安眠。
“听花,把她放床上去。”
商昊澜随口吩咐一声,听花听令上前,还以为公子又要作妖,面带顽皮,却见凌裳周身道韵起伏、佛光漫漫,才觉另有蹊跷,温柔将昏睡的凌裳扶至客舱休憩。
此时林间动静渐起,品雪猎杀灵鹿而归,观风也采满灵草仙花折返,二人各司其职,山野温泉边的野炊备菜、生火、烹制事宜,渐渐热闹忙碌起来。
此前商昊澜移山造宫、撼动山岳的动静,终究是惊动雪林深处的灵物异兽。
满山普通鸟兽惊飞四散,山中盘踞的霸主却自觉威严被挑衅,怒气冲冲寻迹而来。
来者是一头身长三丈的斑斓猛虎,气势滔天,虎啸而生雷,滋啦啦轰隆隆裂地破空,周身还萦绕数十只阴寒伥鬼,煞气在雷光中冲天而上。
此等异兽若是下山入镇,顷刻便可屠戮满池生灵。
但这种东西嘛,在商昊澜《手》下走不过一回合,就被拎住了命运的后颈皮,夹着尾巴像个受气的小猫被提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