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长青端着酒盏,面上带着笑意,对着商昊澜连连致歉,满是客套。
“不知商公子远道莅临关外荒寒之地,某未曾提前备宴迎候,礼数不周,实在怠慢了公子!”
他不急不缓,场面话一句接一句,时而夸赞商昊澜年少英杰、气度不凡,时而称颂其学识渊深、一身浩然风骨,就连观风和凌裳也没被他放过夸夸,实属热情洋溢,面面俱到。
相较于铁松派,月泉宗那般倨傲的做派,这位名震关外的剑道巨擘,已然给足了商昊澜颜面。
这倒也正常,毕竟如今的百里长青不是单纯的江湖剑客,更是执掌长青镖局的生意人。
审时度势,攀结人脉,本就是他立身兴业的根本。
三朝首辅、三才及第的商辂,前后百余年独居正阳神位,桃李满天下,人脉遍布文武百官。
即便如今告老还乡……不,不对,其辞官归乡之后反而更佳。
朝堂在职,尚且受制于大明严苛规矩礼制,受尽党派制衡;如今他辞官归隐,旧日门生故吏、朝野人情反倒能尽数转化为世俗经商的纯粹资源,无往不利。
若不是身处关外偏远之地,碍于地域阻隔,百里长青早已亲自入关登门拜访,搭上商家这条脉络,将长青镖局的镖路生意铺进中原腹地。
此刻商昊澜这位商家嫡子自己送上门来,他自然不肯放过。
想到此,百里长青语气愈发恳切:“某常听陆小凤提及公子风采,心中仰慕已久,早欲入关登门拜谒,奈何关外镖务繁杂、琐事缠身,屡屡未能成行。未曾想公子竟先踏寒途,实在令某受宠若惊,倍感折煞!”
“前辈太过抬爱。辽东大侠威名震彻关外,长青镖局镖路纵横、声名赫赫,江湖谁人不知。晚生初至关外,本该亲自登门拜会,岂敢劳前辈相迎。”
场面话吗,谁不会说。
生意也好,剑意反噬的问题也罢,商昊澜可都不急。
百里长青全然不知眼前这位看似温润谦和的世家公子,早已笃定了与他合作的心思,更是勘破他剑道宿命。
他只当其是公子哥寻常游历走访,只得兀自试探。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热,客套铺垫做足。百里长青终于借着酒意隐晦开口,试探询问商昊澜能否代为联络商辂,欲借商家路子将长青镖局的生意扎根中原。
商昊澜故作恍然:“原来前辈早有意将长青镖局拓展入关内。”
话音微顿,他刻意添了几分惋惜:“只是家父一生为官,毕生志向辅佐天子安定天下,对商贾牟利之事素来毫无兴致。
如今辞官归乡,想来也只求安享余年,怕是更加无心涉足俗世商事了。”
百里长青眉头微凝,随即拱手:“某观公子此言并非婉拒,怕是话中有深意,公子不妨直言。”
“实不相瞒,家父从不过问家事商务。其实商家产业工坊、往来营生,皆是晚生这胸无大志的不孝子一手打理统筹。”
百里长青闻言朗声大笑,将气氛推向松弛:“公子太过自谦!若公子也算胸无大志,这大明天下,怕是再无锐意进取之人!”
说笑间,他顺势带上几分长辈打趣的姿态:“不过某仗着与陆小凤相交,冒昧以长辈身份多说一句:
公子年少有为、功业暗藏,唯独二十有余尚无子嗣,于世俗伦常而言,确实算得上一桩‘不孝’憾事啊。”
说话之时,百里长青目光若有似无,扫过身侧静坐的观风与凌裳仙子,意在打趣牵线,推一推彼此亲厚关系。
观风满脸茫然,全然听不懂席间弯弯绕绕的人情博弈。
凌裳心境则对此番戏谑毫不在意,自顾自浅尝佳肴,心神默默梳理着席间二人的言语交锋。
她心底暗自轻叹:百里长青此番打趣看似自贬僭越,实则是以此主动拉近与商公子的关系。
世人交涉,太过偏爱迂回试探,明明可以开门见山,偏偏要铺垫客套周旋人情,着实无趣。
蓦然回想,自己当初伪装书生借舟同行的行径,怕是幼稚可笑,如同跳梁小丑。
所幸商公子从未借机戏耍,否则她当日只会沦为天大笑话。
席间仍在继续。几番拉扯试探,百里长青终于褪去虚礼,切入正题。
长青镖局入关拓业,借商家人脉商路扎根中原,是双赢互利的大好事。
可商事合作,利字当头,牵扯颇多:如何架构业态、如何分区营运、如何规制行事,乃至于如何分配利润、谁掌主导权,每一项都是博弈。
论根基体量,商家盘踞关内,产业遍布各行,既有主场之力,体量更是巨擘。反观长青镖局,不过是关外一隅的地方势力。
按世俗常理,强弱联手,必然是商家全盘主导。
可百里长青何等人物,又怎肯甘心仰人鼻息?
他势必要为自己,为长青镖局争得所有合理权益。
稍作沉吟,百里长青开口:“据某所知,商家产业多集中于兵器锻造、佳酿织造、布匹成衣、路桥修筑,还涉及学府书院的营运,官府天城的建造,却从未涉足走镖护商一道。
公子既有意与某合作,想来也是想补齐商家物流短板,开辟全新商路。
而走镖一行,凶险莫测,自成规矩,所需人力调度、江湖门路、营运模式、避险规则,尽是某深耕关外数十年的熟稔领域……”
他本意是层层铺垫,争取镖局独立营运、自主掌权的资格,话音未落,却被打断。
“辽东大侠不必多言,你的顾虑,晚生尽知。”
商昊澜抬手虚划:“此番合作,商家只以人脉、资源、关内商路、朝堂关系合股,以顶长青镖局生意。”
“入关之后,镖局所有日常营运、人事调度、业态规制,商家一概不插手。
至于利润分红方面,尽可交由双方账房核算,依规矩据实分配。商家经营合股生意,从不仗势欺人。”
此言算是给了百里长青定心丸。
“承蒙公子信任抬举!百里长青必不负重托!”
“前辈行事磊落,晚生自然信得过。”
商昊澜微微颔首,话锋骤然一转:
“只是晚生尚有一问,此事关乎商家最终投入,不知前辈可否据实作答?”
“公子但讲无妨,某知无不言!”百里长青正色应声。
“前辈此生,是否有志一统大明天下全境镖局物流,贯通南北、纵横九州,更踏出大明疆域,开拓迷雾通商路径,将长青镖局的镖路生意,铺入诸天其余天子界域之中?”
轰!
刹那间,百里长青无形剑意冲天而起,眸光爆发出璀璨精芒,满腔雄心壮志,被商昊澜一问而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