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六刻，冬日的太阳还未从雪线升起，胡青便已被定型的生物钟唤醒。
他强撑着睁开疲惫的双眼，耳边是身旁嘈杂的动静——木栈内数十个奕奴和他一样都提前醒了过来，枷锁铁链叮铃咣啷响成一片。
他吐出一口白气，挣扎着坐起来，加入到周围的忙碌中。
这是一间长条形的木栈，四处漏风，梁上垂下的铁链固定在每个人的颈圈与腕铐上。链子足够长，让人能在木栈范围内走动，却也足够短，跑不出这方圆三丈。
栈内铺了些干茅草，这便是床铺。
所谓御寒的衣物，不过是每人一件单薄布衣，外加一套标识奕奴身份的皮具。
胡青拿起那副皮具——那是他从已经除名的奕奴身上剥下来的。
如同其它奕奴那般，他也是麻木地穿戴，将干茅草塞入衣内夹层，再用皮具紧紧勒住。可茅草干硬粗糙，勒紧时便戳刺着皮肤，摩擦着冻疮与龟裂的伤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有几处创口，是寒冬冰冷的铁箍接触渗液后拉扯所留——南方小土豆被东北人骗去舔甜甜的铁栏杆那样，可这里却没温水解救。
胡青不知道比起圈中的羊，到底谁更糟糕。
羊是连单衣都没有的，但他们只用待在有着生暖灵纹的圈中。
奕奴栈内同样有这样的灵纹，如此寒冬才能在漏风的栈里睡觉。
可奕奴却要进行“户外”活动，为妖人搬运东西、清理场地、在山道上凿冰开路，或是翻检羊圈排出来的污物。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刚被抓来时，胡青也是被当做羊丢到了圈中。
羊只是待宰的肉畜，胡青可不甘愿如此卑微地死去。
他试图在羊圈中找到还有反抗意志的人，联合起来一起反抗，但他失败了。羊圈中的人，全都已经没有了思想。他们形如枯木，眼神空洞，只等待被宰杀。被拖走时，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任由妖人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后颈拖出圈栏。
他们是羊。
胡青不想做羊，然后他便成了奕奴——在一次尝试反抗，杀死一位前来为羊圈添食的奕奴后。
当时他不知道奕奴是什么，还以为来添食的便是抓他的妖人。直到他因此事也成了奕奴，才明白自己杀死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奕奴奕奴，自然是奴，却不是仆。
为妖人干杂活的事情要做，但不重要，因为妖人会法术，杂活很少。
让妖人取乐寻欢，才是奕奴的重点。
既是妖人，取乐之道自然与人有些形似，却又妖异得紧。小陈、小明、小杰之类阎王作品里，蚂蟥蟑螂老鼠蜗牛换成羊，大该也就如此了。
更多更普遍的，还是斗虫——胡青还在行走江湖时，常常听闻官人商贾喜好促织，便是如此了吧。
平常斗虫看多了也略显无聊，总是那些个轮椅螃蟹大兜，有点技巧的无外乎控制流的螳螂，再来点三武器战神林神平推或毒虫以小博大，换来换去也没什么太多花样。
自然就会衍生出许多“趣味”性的玩法。
赛博斗蛐蛐那种制定特别规则、更改参赛者各种数据以探索边界的办法很难再实际斗虫中实现，却不妨碍白莲教妖人用法术来实现。
螳螂控制有余而伤害不足，又是零护甲单位，那便换上钛合金掠肢和大颚，加上激光扫描建模后按照其运动模式设计出来的贴片的金属甲胄、隆起的关节保护等等，再加些微型电机推杆之类，看看技巧流的玩意数值提高后能不能战胜轮椅？
又或者软了螃蟹的壳，把其两钳子换成锋锐的刀片，看看这东西能不能也当技巧怪……
像胡青这样身怀不俗内力武功的人，一时倒是还保留着完好的人躯，因为他们一般是去挑战的种子选手。
若是完好的赢了挑战，便能多苟活几日。落下了伤残，机关肢体便是奖励；若是挑战中表现足够亮眼，完好无缺的活了下来，那便要被强制留下后代——特别的室内羊圈有着被选出来的种羊，从那产下的后代会被送往白莲教总坛，具体是培养成新的白莲教妖人，还是做别的什么，就不是胡青能够知晓的了。
可若是“挑战”失败，当场没了性命倒也算是一了百了；
万一好运地……或者说非常不幸地地留下一口气，下场未免过于凄惨。
伤残的肢体器官可以被特别用途的机关更换，搭配上妖人的法术，活着的意识锁在躯壳中，继续为妖人们提供“服务”。
胡青当日杀死的那奕奴便是此类。
它外里看上去就像是个极度肥硕的大胖子，一层层褶皱叠在肚皮上，看不到两腿，仿若乘着木轮椅，以手推动木轮前进，轴上的木齿在摩擦中咔咔作响。
杀了它，胡青才发现它鼓起的腑脏是空的，似容器。想来喂羊的食料便是从出纳管而入，运至石槽而魄门出。
也正是如此，胡青才把他也当做了妖人。
现在胡青知道了，它不是妖人，只是可怜的失败奕奴。
不仅仅是它，这落下镇子中稀奇古怪的坐骑，祭坛处仪式用的锅具、乃至房屋的门窗，镇子中心那时刻燃烧着的巨大炉子……
妖人们喜好如此，大概就是所谓的以情为食吧——什么样的情，它们又何曾在意。
妖人们的法术让“活着”变得容易，让奕奴的意识得以保留，便是生不如死。
胡青也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在如此环境中，他一直在拼命地修炼。
所幸他家传武学还算上档次，即便没有灵气充沛的食物酒水，在缺乏辅助药草的条件下，依旧能够稳步精进。
然而他“挑战”面对的机关奕奴越来越强了。
昨天那只就差点扭断他的腿，被机关铁手握住的小腿现在还生疼得紧。
今天……
“集合！”
栈外传来一声尖啸，像某种金属刮过石面的声响。
木栈内的奕奴们纷纷起身，动作慢上半拍的，立刻就被一根从栈外伸进来的皮鞭抽在背上，霎时皮开肉绽。
胡青咬着牙站起来，拖着铁链走到栈门口。
天仍是黑的，未见一线青白。
几位地位低下的妖人在空地上来回走动，挥舞的人皮鞭在空中啪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