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微歇,暴雪未临,本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胡青的心却沉了下去。
机关肢体舍不得用好铁,寒风足够凛冽,铁就会变得很脆;铁比人沉,雪够厚实,便能限制机关的活动。
机关齿轮内的滑油用的是动物油,低温也会被冻住。天气好,便等于他能够占到的这些优势被削弱了。
活动着僵硬的手脚,感受着麻木而疼的小腿骨,胡青心道:今天的挑战大概是悬了。
挑战的怪物越来越强,增长幅度远远超过自己修炼的步伐,这本是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他早已做好了自尽的准备,只为这天到来时不会变成器具。
然而在那之前,他还要做点什么:势必让妖人们知道,自己是个铁铮铮的江湖汉子。
这或许正如了妖人们的愿,但谁在乎呢。
换一个够本,换两个就是赚。
至于为何非要到现在,只因他还没寻着一个能让他甘心赴死的“够本”机会。
今天,或许便是。
按照妖人每天都不一样的排列要求列好队,等着妖人按照某种他不理解的标准拉走了几位奕奴——他们当然是被拉去“表演”,算是彻底完了。
胡青倒是不担心这个,站他附近的其它奕奴也是如此。
他们的共同点便是有着一身不俗的武艺,妖人们从不选他们。至少胡青到这的这两年里从没遇到例外。
倒是有位“老资格”奕奴说过,这是因为落霞镇控制的区域太小,关外之地人烟又稀少,上等的猎物不那么好抓罢了。
要是大些的城镇,顶尖江湖高手也不是不能上台表演。
那老资格一年前就已经没了,他惨烈地死在了挑战台上,被一只有着蜘蛛一样的铁腿、蝎子般的毒刺尾巴、天牛似的精钢大颚的怪物撕成了碎片。
现在轮到了自己。
演员挑选完,便是群体活动:在雪地冻土上赤着脚,排齐队伍,围着落霞镇奔跑三十里,才是早餐时间。
妖人可不是在“锻炼”奕奴,须知若非罡气之上,人难直接吸收天地游离之灵气,炼体也好练气也罢,都需要充沛的营养、可吸收灵气还有药物,来弥补修炼必然出现的身体损耗。
纯炼之会把人炼废。
妖人们让奕奴裸着长袍,是在做粗暴的第二轮筛选,倒下的便没了活下去的资格。
每日如此频繁筛选,自然是因为落霞镇养不了太多奕奴。
粮食再怎么容易种植,收成再怎么丰沛,终究不是无限。
妖人的捕猎队每月出动两次,每次都能抓来不少羊,筛选些补充进奕奴里,人数也就处于总体的动态平衡上。
早餐后是杂活。冰封的土地已然没有农耕的条件,却还能到林子里打猎,冰河上凿坑捕鱼。
这或许是奕奴们每日里最“自由”、最“清闲”、最“享受”的时光。
猎物和鱼获都是给妖人的,妖人却不在乎被偷吃掉一点——他们管不过来。
狩猎捕鱼是需要很大活动范围的行动,落霞镇常驻的劣等妖人只有百来人,还要随时伺候在主子身边,哪有空闲来盯着奕奴有没有偷吃。
反正有法术约束,奕奴跑不出落霞镇三十里之外,且时间一到,便会产生痛苦鞭策着奕奴回来。回来的奕奴如果猎物和鱼获达不到最低标准,惩戒一番,第二日挑出来淘汰了便是。
也正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自由,才让胡青有了自我提升的可能。
今天,他决定搞掉那只前两日发现的熊瞎子,然后大吃一顿,把血气内力都调整到“最佳”状态。
上不上交收获他已经无所谓,只要硬扛一顿鞭子的惩罚,挑战便能如期而至。
胡青被带进了镇子里最大的建筑内,见到了今日的“擂台”场地。
那是一个宽八丈、深不见底的坑洞,应该是妖人们用法术开辟出来的。
这坑太深,擂台自不会设在坑底,而是别有用意。
果不其然,在几位劣等妖人的吆喝操作下,距洞顶五丈高度内错落分布于坑壁上的孔洞中,噌噌弹出了许多长短不一的铁杆。
然后机关声变成了流水声,汩汩热泉便灌到了坑中,开始深邃,而后沉闷,再慢慢尖锐,腾腾热气的水面升到了可见的深度。一只体长两丈的怪鱼游曳其中。
今日的擂台便是那铁杆子上了,要是摔落下去直接就喂了怪鱼。
可笑自己还想占天时地利之便。
胡青的对手上场了。
它被关在铁笼里,四肢余一腿,腹皮下嵌铁甲片,背生六条修长的多节铁鞭,蜿蜒扭动,似是活物。
片片刀刃整齐地镶在铁鞭背脊,鞭腹则是密密麻麻的细密倒刺,鞭尖端则是弯弯的钩子。
还好,这不是胡青最害怕那种高防御强力量型怪物。
也是,这种场地,笨重莽撞的怪物哪有活路。
鞭法讲究灵活和变化,机关又能有多灵活呢?
胡青被丢上擂台,那怪物也随之出笼。
战斗打响,胡青便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那些铁杆子相互之间相距丈许,他只能攀附或站立在其中一根上来稳住身形。
而那怪物,却非他所想的耍鞭人士所化——那六条铁鞭就不是武器,如同六条蟒蛇,牢牢缠住几根铁杆,把人身撑离到半空,推动着仅剩的身躯和那只脚,一脚一脚地踢得胡青怀疑人生。
偏偏落脚的铁杆也有玄虚,三根中便有一根是活动的,人踩踏上去要么掉落,要么缩回,要么弹起,稍有差池就得喂鱼。
这场战斗简直是场噩梦。
唯一的庆幸,便是怪物的攻击确实不强。仗着基础扎实的桩功和攀杆走枝的技巧,胡青即便不动用底牌,一时半会也勉强还有招架之力。
看台主座,一位额纹莲花、看起来地位就很高的妖人用打开的折扇遮住半边脸,低声与身边另一位同样地位不低的妖人交谈起来:“我就说我养的这只七足蛛不错吧,那奕奴胡青,可是打死了你镇里六十多只机关改奴的高手,现在一点招架之力都没。”
那人不屑:“不过是占了场地便利,换到平地上,七足蛛又怎比得上我的黄金力士!”
“那可就错了,圣教赛事,哪见过几次平地擂台……再说你那黄金力士耗费了多少金子,还偷偷用了半粒无生圣种,你真敢送去总旗还是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