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战后的第三天,南昌城表面依旧风平浪静,水面之下却已暗流汹涌。
苏家护院陈砚用一手卸字诀硬接屠万山五招全身而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江西武林。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把五招之战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卸字化尽判官笔,五招不败护苏家”,说到精彩处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但说书先生不知道的是,他们口中那个“一战成名”的护院,此刻正在苏府后院,被两个女人按在椅子上,下不了地。
“伤没好利索之前,不许出门。”苏婉清坐在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厨房今晚吃什么菜,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夫人,我就是皮外伤,真的。”陈铮试图挣扎,“您看,我都能走能跳了——”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宁纾端着药碗从厨房方向走过来,面无表情,“然后大夫说你胸口那块淤青不但没消,反而散得更开了。大夫还说,要不是你底子好,就你这接法,少说也得断三根肋骨。”
她把药碗往陈铮面前一顿,黑乎乎的药汁溅出两滴落在桌上,那味道苦得连院子里的猫都打了个喷嚏。
陈铮苦着脸端起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三天了,他每天三碗药,喝得舌头都快尝不出别的味儿了。但他也知道苏婉清和宁纾是真心担心他——那天他从擂台上下来,嘴角带血、面色苍白的样子,把两个人都吓得不轻。虽然后来大夫说伤不算太重,但两人还是把他按在府里足足关了三天。
这三天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韩烈每晚三更都会来报一次消息,他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一是华山派那边的局势,二是屠万山的动向。柳乘风四天前出发去华山,快马加鞭,算算日子今天该到了。而屠万山——根据韩烈的情报,这三天他一直在宁王府没有出来,似乎是在等什么消息。
“陈护院。”外头传来小厮石头的声音,“外头有人找您,说是您的旧识,姓唐。”
陈铮放下药碗,眼神微动。
姓唐。他在南昌的旧识里,只有一个人姓唐。三天前,他在西山后山的松林里救下了被屠万山手下追杀的华山派掌门嫡系弟子唐青云。当时唐青云身负重伤,手中握着宁王谋逆的铁证,跑了没多远就晕倒在地,韩烈将他秘密安置在城东周记茶馆后院养伤。今日他冒险来苏府登门,只有一种可能——华山派那边出事了。
“夫人,宁姑娘,有客来访,我去去就回。”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只是淡淡说了句:“别出府。”
陈铮笑着应了,转身走出后院。直到拐过回廊,确定苏婉清和宁纾都看不见了,他脸上的笑容才收了起来,脚步也快了三分。
前厅里,唐青云正坐立不安。
他身上穿着苏家伙计给他换上的干净衣裳,肩头的伤已经包扎妥当,但面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这几天即便藏在安全之处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看见陈铮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几乎是扑过来的,茶碗都差点打翻。
“陈兄!”
“坐下说。”陈铮按住他的肩膀,手上微微用力让他镇定下来,然后对门口的石头使了个眼色。石头会意,带上门退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华山派那边怎么样?柳乘风到了没有?”陈铮开门见山。
“到了,昨晚到的。”唐青云声音急促,“柳兄带去了你的亲笔信,我师父看了。他按照你信上的计策,趁余万海不备,半夜从苍龙岭后山的鹰愁崖用绳索缒了下去,已经脱困了。现在藏在华山脚下一个猎户家里,暂时安全。”
陈铮松了口气。周洞玄是华山派掌门,也是正道武林中为数不多公开拒绝宁王府拉拢的高手。如果他折在华山,宁王的势力就能渗透整个西北武林。现在人虽然救出来了,但华山派已被余万海控制,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恐怕无力南下支援了。
“但是我师父说——”唐青云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一眼,尽管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余万海这次叛变,不只是他一个人。他背后是幽冥殿。”
陈铮眼神一凝。
幽冥殿、玄机子。
三天前屠万山与玄机子在鄱阳湖码头密会,如今幽冥殿又在华山策反余万海——这两条线一对上,就全通了。玄机子不只在鄱阳湖活动,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华山,下一步恐怕就是整个江南武林。
“柳兄还带回来一个消息。”唐青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赶到华山的时候,余万海已经在华山脚下集结了不少江湖人物——有邪派的,也有一些不明真相的中立门派被他蛊惑。柳兄探到风声,说玄机子已经放出话去,要趁宁王起兵之前先替宁王扫清江湖上的障碍。第一步就是对付那些拒绝跟宁王府合作的正道高手,第二步是吞并所有中立门派。华山派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他还说——”
唐青云的嘴唇微微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玄机子下一个目标,是龙虎山。”
龙虎山。
陈铮的瞳孔微微一缩。
龙虎山天师府,道门正统,当代天师张天述坐镇,江南道门共主。百姓信鬼神、敬天师,天师府的态度,直接决定江南民间对宁王叛乱的态度。宁王若想举兵割据江南,不拿下龙虎山的道门势力,就名不正言不顺。
而按照道尊张天述的观星推演,他早已预知“宁王乱江南、战火焚赣鄱”的浩劫,暗中授意张玄宸下山辅佐陈铮——但那是后话。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张天述应该还在闭关,龙虎山上下还不知道幽冥殿已经盯上了他们。
“玄机子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他沉声问。
“不知道。柳兄探到的消息只说‘近期’,具体什么时候,多少兵力,走哪条路线,一概不知。”唐青云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陈兄,我来找你,是想请你——”
“让我去龙虎山报信?”陈铮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唐青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墨迹犹新,封口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盖着华山派掌门的梅花小印。他将信双手递过,神色郑重得像是在递一柄传世宝剑:“这是我师父脱困后写的亲笔信。他在信上说——幽冥殿南下,道门危在旦夕,天下能制衡幽冥殿的只有一人。那人不在华山,不在武当,不在任何名门正派。他在南昌府市井,化名陈砚。”
陈铮沉默了。
周洞玄知道他。华山派掌门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道尊张天述。龙虎山当代天师,精通观星推演,百年间只看过三次天象。第一次是土木堡之变前,他观星预言“北方有煞气,血光冲斗牛”;第二次是正德初年,他观星发现“江南有妖星犯紫微”;第三次——如果他是张天述,在推演出“宁王乱江南”的浩劫之后,一定会寻找能破局的人。而天下能破此局的,只有三尊。
武尊苦尘老僧隐世少林后山不问世事,道尊自己不能出手干涉人间兵戈——那么剩下的,只有谋尊沧溟客。
张天述很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方式,把他的下落暗示给了周洞玄。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陈铮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
“师父只说——这封信交到你手上,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唐青云的目光里有恳求,也有愧疚,“陈兄,我知道你蛰伏三年不易,也知道你一旦出手,身份就藏不住了。但龙虎山上上下下几千号人——道士、香客、山下的百姓——如果幽冥殿真的攻上去,后果不堪设想。我唐青云这条命是你救的,按理说我没资格再求你做什么。但这一次,不是为我自己。”
陈铮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周洞玄的梅花小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朱红色,像是凝固的血。他忽然想起师父席应真定下门规时说的话——“本门弟子,不涉朝堂,不掌权柄,不参与人间兴衰。违者逐出师门,废去武功。”
师父定这条门规,是因为姚广孝。当年姚广孝辅佐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以道术助战,火烧南军粮草、水淹北军敌阵,致使生灵涂炭,数十万人死于战火。席应真一怒之下将姚广孝逐出师门,从此定下铁律,不允许任何弟子再参与朝堂之事。陈铮的师父一生恪守这条门规,连永乐帝三请出山都被他拒之门外。
可眼下这局面——宁王勾结鞑靼,私蓄军械,收买内应,幽冥殿替他在江湖上扫清障碍。如果无人阻止,江南将重演靖难之役的血腥,数十万百姓将葬身战火。他若袖手旁观,龙虎山就是一个被血洗的华山,到时候死的可不止江湖人,还有山下成千上万的百姓。
守门规,还是守苍生?
陈铮缓缓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信上只有两行字:
“沧溟一谋,可定江湖十年兴衰。陈兄,华山已失,龙虎不可再失。天下苍生,托付于君。”落款是“华山周洞玄顿首”。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猎户家的油灯下仓促写就。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执笔人全部的力气。
陈铮将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然后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的笑容,只是眼底多了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锐光。
“唐兄,你先回去歇着。伤还没好利索,别到处跑。”他站起身拍了拍唐青云的肩膀,“龙虎山的事,我来想办法。”
唐青云眼眶微红,拱手深深一揖:“多谢陈兄。三天前在西山松林你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没有求错人。”
“别谢。”陈铮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外走去,“我也不是为了你。我是怕龙虎山那帮老道士顶不住,回头下了地府找我师父告状,说我见死不救。”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唐兄,你信上说华山已失——令师可还撑得住?”
唐青云苦笑:“师父说,华山派可以没有掌门,但正道不能没有底线。他养几天伤就准备南下,说到时候让陈兄给他留一碗酒。”
陈铮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敬佩,三分感慨,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好。告诉他,酒我留好了。”
与此同时,城南悦来客栈。
这间客栈表面上是个普通的落脚处,三教九流来来往往,没什么特别。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这里是锦衣卫南镇抚司在南昌的秘密据点。掌柜是老锦衣卫退役的暗桩,跑堂的伙计个个都带着绣春刀藏在柜台底下,连后厨的厨子都能在切菜的间隙听出隔壁雅间里的对话有没有异常。
二楼最里间的雅座,门窗紧闭,两个锦衣卫百户守在楼梯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赵承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手抄密报。他的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发白。
“消息可靠吗?”他沉声问。
“可靠。”站在他面前的是南镇抚司驻江西的暗桩头目,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外号“老吴”,在南昌潜伏了八年,从未暴露过身份。“宁王在锦衣卫内部收买了至少六个人,其中职位最高的是北镇抚司的一个千户,姓马。这六个人专门替宁王拦截朝廷的机密情报——凡是涉及宁王府的弹劾奏章、巡查报告、边关军报,他们都会在第一时间抄录一份送往南昌。”
赵承深吸一口气。北镇抚司的千户——品级和他平级,却比他更接近权力中枢。如果这样一个人被宁王收买,那朝廷对宁王的监视就形同虚设。任何一道弹劾宁王的奏折还没递到天子面前,宁王就已经知道了内容,提前做了应对。难怪孙燧三年上了十七道奏折都石沉大海,不是递不上去,是递上去之前就已经被拦截了。
这份名单来得太及时了。
“名单的来源是什么?”他问。
老吴摇了摇头:“不清楚。今早天还没亮,有人从门缝里塞进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这六个人的名字和与宁王勾结的证据。卑职已经派人去查了,暂时查不到送信人的身份。”
“匿名信……”赵承皱起眉头。谁会匿名给他送宁王的内应名单?而且这名单如此精准,连收买金额和传递情报的路线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绝非常人能做到。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苏家那个护院,陈砚。三天前在西山竹林,他给了陈砚一块腰牌,请他帮忙搜集宁王府的情报。但只过了三天,以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挖出锦衣卫内部潜伏了多年的内应?
“老吴,送信的人有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没有。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们的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信封上只有一行字——‘沧溟旧友所赠’。”
赵承的瞳孔微微放大。
沧溟客。十年前创立闲云盟,网罗天下奇人异士,号称“闲云一出,事无不济”的江湖传说。五年前闲云盟忽然解散,沧溟客从此销声匿迹。但闲云盟的旧部这些年散落各地,有些归隐了,有些改名换姓混迹市井,还有些依旧在暗中活动。如果这封信是闲云盟旧部送的——那送信人手上掌握的情报,绝不止这六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西山竹林里陈砚说过的话。那人随口道出的三件事——生铁、水匪、鞑靼——桩桩件件都精准地命中了宁王的要害。当时他只当是市井消息灵通,现在再想,一个护院怎么可能对宁王府的布局了解得如此透彻?
除非他本身就是情报网的一部分。
除非他和沧溟客有关。
“大人,还有一件事。”老吴压低声音,“东厂那边,潘越今天早上也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内容和咱们的差不多——也是内应名单,不过是东厂内部的。信封上同样写着‘沧溟旧友所赠’。卑职打听到,潘越看完信之后,当场就派人去抓人了。”
赵承眼睛一亮。潘越在抓人——这说明匿名信的内容是真的,东厂内部确实有宁王的人。而且潘越的反应速度这么快,只能说明信上写的东西太确凿,他不得不立刻行动以撇清自己。
“看来有人同时在帮我们和东厂。”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格望向南昌城的天际线。远处宁王府的琉璃飞檐在阳光下闪耀,像一柄倒插在地面上的利剑。“这个人对宁王府的了解程度,远超我们。他知道哪些人能被策反,哪些人必须除掉。他不是在帮我们——他是在利用我们的手,剪除宁王的羽翼。借力打力,以敌制敌。”
老吴迟疑道:“那大人打算……”
“不管他是谁,这份名单是真的,那就先抓人。按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查。证据确凿的,直接抓。证据不足的,先盯住,等他们露马脚。动作要快,但不要声张——宁王府在城里的眼线太多,一旦打草惊蛇,这帮人就会连夜跑路。”
“是。”
老吴转身要走,又被赵承叫住。“还有一件事。查一查苏家商号那个护院,陈砚。我要知道他的全部底细——从哪里来,师承何处,三年前为什么会出现在南昌。所有能查到的,一个字都不许漏。”
老吴微微一愣:“大人怀疑他……”
“一个能接屠万山五招的护院,背后一定有故事。匿名信和擂台之战发生的时间太近了,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而在南昌城的另一头,东厂江西千户所。
潘越的会客厅里摆着一壶冷掉的茶。他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封匿名信,一份刚送来的抓捕报告。
匿名信上密密麻麻写着六个名字——六个东厂内部被宁王收买的档头和番子。抓捕报告则简单得多:六个名字,已有五人落网,剩下一人昨晚就离城了,正在追捕中。
潘越端起冷茶抿了一口,面上依旧是那副笑面虎的表情,但拢在袖中的手指已经反复捻了好几回。他执掌东厂江西千户所十年,手底下二百多号番子,他本以为自己对每个人都了如指掌。可这六个人——其中有三个是他的心腹,两个是他亲自提拔的,还有一个在他身边待了六年,鞍前马后,从不懈怠。他们居然是宁王的人。
信封上同样写着“沧溟旧友所赠”。
沧溟旧友。潘越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只有他自己知道。十年前闲云盟初立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神秘组织,五年间派过无数探子去查,每次都空手而归。五年前闲云盟忽然解散,他以为这条线就断了,没想到今天它会以这种方式重新浮出水面。
闲云盟不是解散了,是沉到水底去了。
锦衣卫也在抓人,说明赵承也收到了名单。两份名单同时送达,同时触发抓捕——这不是一个人在通风报信,这是一个组织在同时操纵两条线,用东厂的手剪除东厂内部的奸细,用锦衣卫的手清理锦衣卫内部的叛徒。
这个手法,像极了当年闲云盟的风格。他忽然想起西山竹林里的那番对话。当时陈砚站在他面前,提到了生铁、水匪、鞑靼三件事,每一件都精准地命中了宁王的要害。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市井护院道听途说来的消息,现在回想起来,那人随口说出的情报比他花了十年搜集的都多。一个市井护院,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
他又想起擂台上的那一幕——那个护院用卸字诀接屠万山第五招时,嘴角带血,面色苍白,可那双眼睛里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那不是天赋异禀的冷静,那是一个人见惯了生死之后,骨子里的从容。
“陈砚……”潘越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查他。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他从哪里来,师承何人,在苏家之前做过什么。所有能查到的,都给我翻出来。”
“是。”
潘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南昌城繁华的街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个护院在擂台上接屠万山第五招时的眼神。
沧溟旧友、陈砚。如果这两个名字背后是同一个人——那这三年来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两面下注,在那个人的眼里,是不是都像明镜一样清清楚楚?
傍晚时分,苏府后院的柴房里,陈铮坐在窗前的破藤椅上,手里翻着一份韩烈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赵承今天上午抓了四名锦衣卫内应,包括北镇抚司千户马成在内的六人名单已有五人落网。潘越那边也抓了五个,剩一个在逃。同时,两家都开始查他——赵承让人翻他的户籍,潘越让人查他的师门。
“赵承查您的户籍,肯定什么都查不到。您的户籍是我五年前就做好的假档子,从头假到尾,连苏家的雇佣记录都是补的。他查到底也只能查到陈砚这个身份。潘越查您的师门——”韩烈欲言又止。
“他们什么也查不到。”陈铮接话,嘴角微微扬起,“屠万山在擂台上根本没试出我的底子。潘越再怎么查,也只能查到我会点功夫而已。”
“但玄机子那边……”韩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玄机子知道您在南昌,他肯定会猜出来。他和屠万山不一样——屠万山只知道您身手了得,但玄机子知道席应真一脉的完整武功体系。一旦他拿到您的出手记录,对比一下,就能推断出您的真实身份。”
陈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夕阳给树冠镀上了一层金边,几只归巢的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所以要在他猜到之前,先把他引出来。”他缓缓道,“玄机子现在应该在龙虎山附近布阵。他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席师一脉的“玄元养心诀”和“沧溟七式”——当年姚广孝被逐出师门,没有得到这两门功夫的真传,这是他毕生的遗憾。玄机子作为姚广孝的传人,也一直想补上这个缺。如果他收到消息,说席师一脉的传人去了龙虎山——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韩烈眼睛一亮:“他会亲自去龙虎山截杀!”
“对。这样一来,龙虎山的压力就转移到了我身上。我带几个人先去龙虎山,把玄机子的注意力引过来。你留在南昌,继续盯住屠万山和宁王府的动静。另外,把内应名单上剩下的名字分批放给赵承和潘越——不要一次放完,一次一两个,让他们一直有鱼可钓。”
韩烈迟疑了一下:“盟主,您去龙虎山,苏家怎么办?”
陈铮沉默了一瞬。这是最让他为难的问题。他答应过苏婉清和宁纾会护她们周全,但如果他去龙虎山,苏家就少了一道屏障。屠万山上次擂台立威被挫,难保不会拿苏家泄愤。
“屠万山暂时不会动苏家。他的主要任务是替宁王招揽江湖势力,对苏家这种商家下手是次要目标。上次擂台立威没成功,他现在最着急的是怎么跟宁王交差,没有精力去管苏家。而且潘越也在观望——潘越知道我背后有闲云盟的影子,短时间内不敢跟我翻脸。有他在,屠万山动苏家之前得多掂量掂量。”
“那赵承呢?”
“赵承欠我一个人情。”陈铮嘴角微扬,“那份内应名单帮他挖出了锦衣卫内部的大蛀虫,他正愁没机会还。让他在南昌替我照看苏家几天,他不会拒绝。”
韩烈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唐少侠说他想跟您一起去龙虎山。他说他是华山派嫡传弟子,龙虎山是道门圣地,也许能帮上忙。”
陈铮想了想,点头道:“带上他。找一套干净的青布短打给他换上,让他别亮华山派的信物——路上碰到宁王府的探子,华山派弟子的身份太扎眼了。”
“是。”韩烈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怎么?”陈铮问。
“盟主。三年了,兄弟们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韩烈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说等您出手——我是说等您回来。闲云盟可以没有,但沧溟客不能没有。”
陈铮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拍了拍韩烈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老韩。闲云盟是我亲手创的,也是我亲手散的。我对不起你们。但这一次不是要重建闲云盟——这一次,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韩烈咧嘴一笑,那双满是风霜的眼睛里闪着一点亮光:“我知道。但不管您做什么,老韩跟着您。”
他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陈铮独自坐在窗前,将周洞玄那封密信放在油灯上烧了。火苗舔舐纸页,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他将烧剩下的灰烬扫进掌心里,撒在窗台上。夜风吹过,灰烬被卷起来,像一群细小的蝴蝶,飞入夜色之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柴房,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去。苏府内院灯火通明,苏婉清正在灯下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宁纾在一旁核对货单,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这幅画面陈铮看了三年,从最开始的习以为常,到现在的心头微暖。
“夫人,宁姑娘。”他走进门,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懒散笑容,但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苏婉清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放下笔:“什么事?”
“我要出一趟门。最多半个月就回来。”陈铮说。
内堂里安静了一瞬。算盘珠子不响了,毛笔也停了。宁纾没有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低头继续看货单。但她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苏婉清看了他很久。她的目光依旧是那种清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陈铮注意到她重新拿起算盘时,手指微微发颤,把刚算好的珠子拨乱了。
“去做什么?”她问。
“去帮一个朋友。”陈铮说。
苏婉清没有问那个朋友是谁,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她只是重新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正,声音平淡如常:“半个月?”
“半个月。如果半个月还没回来——”
“半个月。”苏婉清打断他,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分,然后又降下来,恢复了那副清淡的语气,“半个月后,桂花糕刚好做出来。你回来后自己去厨房拿,晚了就分没了。”
陈铮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懒散的、市侩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眼角有细微的纹路,眼底有温暖的星光。
“好。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一定赶回来。”
宁纾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语气依旧是那个办事利落的苏家大管事:“出门在外,少喝酒。上次你在赣州喝多了,被人抬回来,吐了一天一夜。药箱一会我给你准备好,放在你房门口。里面有金疮药、解酒丸、退烧散——都写个签儿。”
“记住了。”陈铮一一点头。
苏婉清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长衫,递给他:“春寒料峭,山里头冷。这件是今年新做的,还没穿过。你带走。”
陈铮接过长衫,手指触到布料的一瞬,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这件长衫的料子不便宜,针脚细密匀称,不是府里绣娘的手艺——那是苏婉清自己缝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长衫叠好,抱在怀里,郑重地拱了拱手:“夫人,宁姑娘,这三年,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苏婉清转过身去,重新拿起算盘,背对着他,“去收拾行李吧。明天早上走的时候别吵醒我们。”
她的背影依旧挺拔如竹,但陈铮注意到她拨算盘的手停了很久没有动。一颗珠子拨过去,又拨回来,再拨过去。那颗珠子代表的是三千两银子的流水,她从来不会算错,今晚却反复拨了四次。
他转身走出内院,手里抱着那件青布长衫。
半个月后桂花糕出锅。他得赶回来吃。
远处,南昌城的更鼓敲了三响。三更天了。明天一早他就要离开这座城——城墙脚下的炊烟、街角的叫卖声、苏家后院里那棵老槐树,这些他守了三年的东西,都要暂时搁下了。
但他会回来的。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半个月。他答应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