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砚走出茅山,天已放亮。雪住了,满山松林裹着白,风吹过来,枝头的雪扑簌簌往下掉。
他拄竹杖赶路,步子不大,走得却快。仔细看,他落脚时前掌先着地,脚跟虚悬着,像每一步都在试脚下是实是虚。雪地上的脚印前深后浅,串成一条笔直南下的线。
从茅山到宣州,官道三天,山路两天半。他走的第三条,一条早废了的盐道。道上没什么人走,雪积到膝盖深,寻常人走上十里就得歇。丁砚走得不紧不慢,偶尔有猎户远远看见,只当是个赶路的游方郎中。
第二天傍晚,雪又下了。丁砚在路边一座破山神庙前停下来。
庙不大,三间屋。泥塑的山神少了半个脑袋,供桌上落满灰。屋顶破了几处,漏下来的光柱里飘着细雪沫子。丁砚推门的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空气里有股药味。当归和黄芪混着,从供桌后头飘出来。
供桌后头坐着一个人。女人,裹一件灰鼠皮大氅,背靠山神底座,腿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捏一根银针,正往自己左手腕上扎。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脸很年轻,细眉长眼,眉心一颗淡红小痣。手腕没停,针入三分,稳稳当当。
“借宿的?”声音有点哑。
丁砚点头,蹲在门槛边倒鞋里的雪。“路过,歇一晚。”
女人没再接话。合上书,封面朝下扣在膝头,从大氅底下摸出个铜手炉拢在掌心里。
丁砚拱了拱手:“姑娘怎么称呼?”
“姓柳。”
“柳姑娘,叨扰了。”
女人的手指在手炉上停了一下。她抬起眼,把丁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书生看着病病歪歪,眼下青黑,可方才那一眼,正好落在她扎针的手腕上,不偏不斜。
“你叫什么?”
“丁砚。砚台的砚。”
“丁砚。”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脑子里翻了翻,没翻出什么,便不再追问。把书塞进大氅内侧,抬头看他:“去宣州?”
“赶一场寿宴。”
“巧了。”她嘴角动了动,“我也去宣州。”
丁砚没接话。走到庙堂另一边坐下,摸出火折子,捡了干草和断木拢火。隔着一座残破的山神像,两个人各占一头。
火起来的时候,丁砚余光扫过女人身边的灰土。供桌脚旁有几个浅印子,一个圆圈,圈里画了十字,分着八卦方位。练“玄女针脉诀”的人常用这个定方位。
他认得。洞庭针冢一脉,银针入武,走手三阴经行气。跟清江剑派结了多年的仇。这姓柳的女子出现在离清江剑派一天脚程的破庙里,不是偶然。
“你方才说赶寿宴。”女人又开口了,“梁敬之的寿宴?”
“嗯。”
“你跟他有交情?”
“没有。”丁砚往火堆里添了根碎木,“去吃席。”
女人笑了一声,火光底下那笑有点说不上来的意思:“吃席?你知道清江剑派这场寿宴请了什么人?青城、峨眉、点苍的掌门,徽州商会三个东家,还有血影堂江南分舵的舵主。你一个破落书生,拿什么进去吃席?”
“我有个亲戚在清江剑派做杂役。”
“你看着不像有亲戚攀得上那种地方。”
丁砚没接话,把棉袍裹紧了些,往火堆边又缩了缩。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
安静了一阵。庙外的风呜呜地刮,把门板吹得砰砰响。女人忽然偏过头,看向门外。丁砚也听见了。
雪地里踩过来的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从宣州方向来,脚步很急。靴底碾雪的声音,刀鞘碰铁环的声音。清江剑派夜巡的人。
女人把手炉往地上一放,右手在腰间一抹,指间多了三根银针。她看了丁砚一眼:“坐着别动。”推门出去,大氅一闪。
丁砚坐在火堆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雪幕里,七八个灰衣剑客围住了她,剑出了鞘,剑尖齐刷刷对着。领头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四方脸,浓眉,腰上挂一块青玉腰牌,刻“清江”二字。
“柳拂衣!”领头喝道,“把东西交出来!梁大侠念你后辈,前几次放了你,你倒越发放肆!”
柳拂衣站在雪地里,大氅下摆给风掀起来一角。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庙里:“梁大侠?他也配叫大侠?”
她动手了。
丁砚在门缝后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楚。柳拂衣的银针从指间飞出去——比雪花还细,比风声还轻。
第一针钉进领头那人的手腕。第二针插进他旁边那弟子的肩井。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五个人右手同时失了知觉,剑呛啷啷掉了一地。
剩下三个慌了。两个转身想跑,柳拂衣已经抢了进去,大氅翻起来,银针在指尖转成一道弧线,两个人后颈各中一针,腿一软跪进雪里。最后一个掏哨子要吹,柳拂衣一针飞出,正堵住哨孔,哨子在那人嘴里炸了,崩掉半颗门牙。
几个呼吸的事。七八个人全倒了。
但丁砚也看清了——柳拂衣出第五针的时候,左肩顿了一下,慢了半拍。她旧伤没好,这一套连击已经耗得差不多了。雪地里她胸口起伏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
“你看到了?”她转过身,目光穿过门缝钉在丁砚脸上。
丁砚没装,点了点头。
柳拂衣推门回来,把门带上。脸上看不出什么,但灰鼠毛的左肩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血渗出来了。
“会包扎吗?”她问。
“会一点。”丁砚顿了一下,“你坐下,火边暖和。”
柳拂衣坐到火堆旁,把大氅左肩解开一道缝,露出血透了的里衣。她从腰间摸出药粉和纱布,单手就要处理。丁砚看了看:“你那样缝不牢,使力的时候还得裂。”
“你懂?”她抬眼。
“翻过几本医书。”丁砚往她那边靠了靠。
柳拂衣犹豫了一下,把弯成半圆的缝合针递了过去。
丁砚愣了一下。
“江湖儿女,活命要紧。”柳佛衣说的洒脱。
丁砚接过针,在火上烧了烧,拿坛子里的残酒擦了擦。动手很轻,很稳。针尖穿过皮肉的时候,柳拂衣眉头都没皱。
“疼就说。”
“你不说就行。”
两个人沉默着把伤口缝完。丁砚的手凉,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柳拂衣侧了一下头。她注意到这男人的手——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像握过什么东西很久。读书人的茧该在指侧,可他的茧在指腹和虎口。
“你在青冥剑派待过?”她忽然问。
丁砚缝针的手没停,但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他把线打了个结,剪断,慢慢抬起头。
“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茧。”柳拂衣用下巴指了指他的手,“读书人不会在那个位置磨出茧。青冥剑派的剑法虎口发力,江南道上练武的都该知道。你缝针的手法,拿针像拿剑。”
丁砚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他半边脸上跳,影子晃来晃去。
“以前在青冥剑派待过。”他终于开口,“后来门里出了事,走了。”
“灭门案。”柳拂衣接过话,“三年前,青冥剑派一夜灭门,活口不超过三、个。江湖上传是内鬼勾结魔教,可谁也不知道内鬼是谁。”
“梁敬之。”丁砚说。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名。柳拂衣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明白了。
“所以你去宣州,不是吃席。你是去杀他的。”
丁砚没说话。
火堆噼啪爆了个火星。庙外的风把门板推得砰砰响。柳拂衣把大氅重新拢好,遮住肩头的新线。声音低下来:“你要杀他,正好。他手里有半卷医经,针冢的东西,三年前他夺走的。我要拿回来。”
“各取所需。”丁砚说。
“有几分把握?”柳拂衣问。
“只有梁敬之一个,七成。”丁砚停了一下,“寿宴上还有青城、峨眉、点苍三个掌门。都不比他弱,还有血影堂的人。”
“所以不能硬闯。”柳拂衣接过话,“寿宴前后,清江剑派布防会变。我追了梁敬之一年,他夜巡换防的规律我已经摸透了。寿宴当天,酉时到戌时,内院弟子用晚饭,守备最松。清江剑派后山乱葬岗有口枯井,三年前填过,没填实。一个月前我进去过一趟,能通到内院库房。”
她顿了顿,把腿上那本书翻到折角一页,露出里面手绘的地形图,“但你要在前面弄出点动静来,把这三天的注意力都引到前门去。”
丁砚看着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左肩的伤几天能好?”
“三天。来得及。”
“那就寿宴当晚。”丁砚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根柴,“我从前门进去吃席。你从枯井进去取书。我杀我的,你拿你的。”
“事情闹大呢?”
“闹大好。”丁砚抬起头,火光映着那张消瘦的脸,“梁敬之这些年最看重脸面。五十大寿,天下英雄都在,我让他把脸丢尽,再取他性命。”
柳拂衣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在火光里一闪就不见了,像雪落在炭上。
“成交。”
两人不再说话。庙外的雪越下越密,像一道白帘子从天上挂到地上,把整座山神庙裹在里头。丁砚靠墙闭了一会儿眼。柳拂衣拨弄着手炉,火光明灭里,她的目光落在丁砚身上好几次,又移开。
天快亮的时候,丁砚听见了马蹄声。他睁开眼,柳拂衣也坐直了。马蹄声从官道那边传来,隔着雪幕听不真切,至少五六匹,速度很快,往紫阳观的方向。
“官兵的马。”柳拂衣说。
“不是官兵。”丁砚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暗卫的马。浙帅府的人。“
“浙帅府?你在那儿惹过事?”
“借了一坛酒。”
柳拂衣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病秧子还喝酒。”
她站起身,裹紧大氅,把地形图折好塞进袖口,推门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丁砚,别死在寿宴前头。”
“你也是。”
柳拂衣的大氅在风雪里一闪,很快让雪幕吞了。丁砚站在庙门口目送那点灰色影子消失,然后裹紧棉袍,拄着竹杖,继续上路。
傍晚走到宣州城西二十里的官道驿站。驿站外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盖着浙帅府的大印,写着缉拿盗酒贼一名,赏银五十两。画像画得潦草,但瘦高个、补丁棉袍、竹杖这些都对得上。
丁砚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旁边卖烤红薯的小贩递过来一个,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摸出三文钱。一边嚼一边看,目光从告示上移到官道尽头。宣州城头的灯火亮起来了,一串一串挂在远处。
三天后,清江剑派,梁敬之的五十大寿。
丁砚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袖子擦了擦嘴。转身走进人流,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数着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