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砚躺在通铺上,眼闭着,人没睡着。
他把白天看到的绸缎庄布防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前堂三道门,每道两人。后门有棵老槐树,枝丫上蹲一个暗哨。院墙两丈一,比浙帅府的矮了三尺,可墙头撒了铁蒺藜,月光下面能看到细碎的反光。后堂灯一直亮着。马车停在后堂东边的耳房里,黑布蒙着,两个弟子一人一边坐在车厢两侧,一动不动。
丁砚翻了个身,手指在包袱皮底下摸着酒坛圈足。那个“青”字的刻痕已经被他摩得发亮。
子时三刻,他坐起来。
通铺上的人睡得沉。他没走正门,从二楼尽头的窗户翻出去,脚踩在窗台外沿上,一纵,落到后巷。竹杖在青石板上斜着一点,没出声。月亮让云挡了大半,巷子里半明不暗,他贴着墙根走,像一片被风刮起来的破布,从三条街上滑过去,没惊动一个人。
绸缎庄在东城,离悦来老栈四里路。丁砚走了两刻钟,到了后巷。
他先看那棵老槐树。树很高,枝杈伸到后墙外头,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暗哨缩在树杈交叉的地方,一身灰黑短打,跟树上长出来的疙瘩一样。丁砚看了一会儿,那暗哨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不是换班,是冷的。北风起来了,树上比地上冷得多。
丁砚绕到后墙东角。白天他看见那处瓦片底下有个缺口,墙头少了三五颗铁蒺藜。他走到墙根,竹杖往地上一拄,整个人拔起一丈多。棉袍在风里鼓了一下。右手往墙头一搭,正好扣在缺口上,一翻,人进了院子。
落地没声。他蹲在墙根底下,屏住呼吸。
院子里有动静。一个清江剑派的弟子提灯笼从游廊那头走过来,光一晃一晃地照着青砖地。丁砚没动。那人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忽然站住了,抽了抽鼻子。
丁砚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老客栈的霉味,通铺上蹭来的汗臭,炭火熏出来的焦糊气。他皱了一下眉。
那弟子没闻出什么,提着灯笼继续走了。光移开,院子重新暗下去。丁砚从墙根站起来,沿一道窄廊往后堂耳房摸。
耳房门口坐着两个弟子,背对背,腰上挂着剑。丁砚绕到耳房后头,那里有扇小窗,窗纸破了个角。他把眼睛凑上去。
马车停在屋子正中间,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两个弟子坐在车厢两边,背朝门。靠墙还站着两个人,举着火把。一共四个。
丁砚把目光从窗洞收回来。四个明哨,房顶上一个暗哨,树上蹲一个,再加上来回走的两人。守一辆车,用的人不少。
他仰头看了看耳房顶。瓦片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灰,上头没人。他蹲在窗下想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没打,光把盖子拔开,贴着窗洞下沿按了一下。火折子里的硝石和棉絮一蹭,“嗤“了一声,很细。他停住,侧耳听。
车厢里头什么反应都没有。
丁砚的眼神变了。要是车厢里真装着“绝世宝物”,里头至少该有人的呼吸声。他贴墙站着,又敲了一下墙根。还是没反应。
空的。要不就是里头装的东西不会喘气。
丁砚没再往前靠。他顺着廊道往西退,退到连着前后堂的月亮门附近。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不是巡逻弟子那种匀着步子走的声音,是两个人并排过来。一个步子沉,每一步都踩实了,厚底快靴。另一个几乎没声音。
何秋白和那个中年文士。
丁砚闪进月亮门旁边的影壁后头。影壁是青砖砌的,上头刻了四个字,“清江万里“。他侧身贴着“江”字,竹杖顺在身后。
“他今晚会来吗?”何秋白的声音。压得低,但丁砚耳力好,一字不落。
“不知道。”那文士声音更低,“但总会来。不是今晚,就是明晚。”
“梁大侠说,他能顺着酒味找过来。”
“你师父的鼻子一向灵。”
两个人绕过月亮门,进了后堂院子。丁砚从影壁边上看过去,何秋白的侧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像纸。他右手按着剑柄,眼睛把院子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文士走在前头,步幅均匀,每一步跨出去都一样远。
“车厢里装的什么?”何秋白又问。
丁砚屏住了气。
“空箱子。”文士说。
空箱子。
丁砚握着竹杖的手指紧了紧。他今晚来,是因为白天看见何秋白带那辆马车进城,十二个人押着,黑布蒙得严严实实。清江剑派放的风声是“绝世宝物”。他判断这东西跟那个酒坛有关,跟青冥剑派有关,跟梁敬之的寿宴有关。所以他来了。
可文士亲口说,车厢里是个空箱子。
“真有宝物,你师父不会搁在这里。”文士又说。
“那为什么搞这么大阵仗——”
“做给人看的。”文士停下步子,抬头看了看房顶,然后转过身,目光忽然往影壁这边扫过来,“这院子里,说不定已经有客人了。”
丁砚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他笑了一声。不响,但够院子里的人都听见。然后他从影壁后头走出来,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何少侠。”他说,“空箱子让十二个人押着。清江剑派的脸面,比那箱子还不值钱。”
何秋白看见他,脸色一变。那张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料到摸进来的是个穿补丁棉袍的病秧子。
那个中年文士倒没什么,只是把丁砚从头看到脚,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钱。
“你就是偷酒的人。”文士说。
丁砚没否认。他脑子里转得飞快。空箱子。梁敬之故意放出去的风声。何秋白进城。文士说的“做给人看”。梁敬之做给谁看?想把谁引过来?
“梁敬之想引谁?”丁砚问。
“你说呢?“文士不答,”你站在这儿,不就说明白了?”
丁砚想通了。
梁敬之放出“绝世宝物”的消息,是想引所有对青冥剑派秘密感兴趣的人。但最要紧的,是引“青冥剑派的余孽”露头。酒坛、寿宴、宝物,全是钩子。梁敬之要钓的,就是他丁砚。
“你还不走?”文士忽然说。
丁砚一愣。这人在放他走。
“你今晚来,梁大侠知道。但你要在院子里杀了人,就不一定走得了。”文士继续说,语气像在念账本,“何秋白不拦你,我也不拦。出了这扇门,各安天命。”
何秋白张了张嘴,让文士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丁砚没动。他盯着文士的眼睛。这人太平了,平得让人心里不踏实。他为什么要放自己走?梁敬之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血影堂的人不该有这个肚量。
“你是谁?”丁砚问。
文士没应。转过身,往前堂走了两步,背对着他说了句:“明天寿宴,小心梁敬之的左袖。他那枚镖,你师父当年也没躲开。”
丁砚脑子里像浇了一盆凉水。
他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你认得我师父?”
文士没回头。青灰的衣摆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人已经出了月亮门。何秋白还站在那儿,手攥着剑,脸上比月光还白。
“你师父挨镖那晚,我在场。”文士的声音从月亮门外头飘进来,平平淡淡的,“他替你挡的。后来镖上的毒,才是他没撑过去的原因。”
院子里只剩丁砚和何秋白。
丁砚站在原地,竹杖杵着青砖,攥杖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想追上去问个明白,但文士已经没影了。他吸了口气,把翻上来的东西全压住。
“何秋白。”丁砚抬起头,声音没颤,“告诉他,寿宴那天我带棺材上山。”
说完转身,往后墙跑。何秋白没追。他站在原地,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等丁砚翻过墙头不见了,他才慢慢把剑收回去。
丁砚在城北窄巷里跑了半刻钟,确认后头没人跟着,才放慢步子。他靠着墙喘了几口气。右手虎口还在发麻,可脑子里全是文士那句话。师父替他挡了一镖。毒镖。师父的伤不光是梁敬之的剑留下的。
原来是这样。
他闭了一下眼。风雪里头,师父胸口插着三把剑。他一直以为师父是正面对敌,力竭才倒的。现在才知道,师父最后已经中了毒。毒发了,动作慢了,才让三剑穿胸。要是师父没中毒,凭他的剑术,未必走不出青冥山。
丁砚从怀里摸出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含在舌底下。药苦得他皱了皱眉。那点药力在胸口化开,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一些。
他站起身,往回走。
回到悦来老栈,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从二楼窗户翻进去,和衣倒在通铺上。枕着自己胳膊,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空箱子。毒镖。梁敬之知道他得来。寿宴是张网,他是往里钻的猎物。可猎物已经知道网在哪儿了。
他得改计划。柳拂衣那条密道,现在看来更管用。梁敬之把眼睛都搁在前门,后山就是空的。
丁砚闭上眼。明天寿宴。
他起身下床,把竹杖换到右手,握了握,还行。推开窗看了眼天边泛起来的鱼肚白,翻出窗户,往城南走。
柳拂衣应该还在那间院子里。他要在天亮前找到她,说两件事。
头一件,寿宴是陷阱。
第二件,他师父的死,比他们以为的多了一个人。
而这个多出来的,明天的寿宴上多半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