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停在三步之外。
柳拂衣背贴着洞壁,指间的银针贴着手心,针尖刺进皮肤。她不敢呼吸。火光把整条地道照得通明,来人的影子从头顶压下来,像一面倾斜的墙。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火把“噼啪”爆了一声。柳拂衣借着那一点光看清了来人的轮廓——六尺出头,肩宽背厚,穿一件翻毛灰皮袄,腰里别着一把柴刀。左脸眉骨上有一道陈年旧疤,从眉梢斜插进鬓角。
不是那黑衣人。也不是清江剑派的人。
是猎户。
柳拂衣心里飞快地转。此人手里举的是松明火把,脚上穿的是翻毛皮靴,鞋底泥厚,沾着草屑和干松针。看模样是后山附近的猎户,下大雪前上山套野物,不知怎么摸到了这口枯井。或者,是有人告诉他这里有条道,让他下来看看。
“闺女,”那人先开了口,声音粗嘎,在山洞里闷得发嗡,“你在这底下做啥?”
柳拂衣没有动。她的银针离手只剩一个念头。
“这条路通哪儿?是山上吧?”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火把举高,照亮了柳拂衣的脸。他上上下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肋下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脸上,“你受伤了。”
“你是谁?”柳拂衣问。
“后山打猎的。”那人说,“有人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下这口井来看看,说下面有药材。我瞧着不像。”
五两银子。
柳拂衣心里“咯噔”一声。这人是被谁指使来的。对方还知道这条地道的存在,但没亲自下来,而是花钱买了个猎户探路。这人连杀手都不算,就是个被丢进来的问路石头。真正的杀招,在这人身后,在井口外头。
“五两银子,买你一条命,你干不干?”柳拂衣忽然问。
那猎户愣了一下:“你啥意思?”
“叫你来的人,是不是一个穿青灰长衫的中年人?”
猎户没说话,但眼神变了。柳拂衣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知道这下面是什么。他自己不敢下来,让你下来。你看见了我,也看见了这条路。你爬上去之后,他第一件事不是给你银子,是封你的口。这地方是清江剑派的密道。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银子没捂热,命就没了。”
猎户的脸色在火光里变了几变,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所以你听我的。”柳拂衣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又轻又稳,“你现在爬上去,说下面只有塌掉的石头,什么都没看见。你要银子,拿了就走。但爬出去的时候,你把这条绳子挂在井口石板的裂缝里。”
她从袖中抽出一根极细的麻绳,一尺来长,绳头系着一根弯针。她把这东西塞进猎户手里。
“为什么?”猎户问。
“不为什么。你照做,他能给你银子。你不照做,我不杀你,他也会杀你。”
猎户看着手里的细绳和弯针,又看了柳拂衣一眼。火光映着他的脸,眉骨上的旧疤在光影里像一条蠕动的虫。他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井口爬。柳拂衣跟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贴着洞壁,听。
猎户爬到井口,用那根弯针把细绳挂在石板裂缝里,然后从两寸宽的缝里探出手去,拍了两下石板。上面有人搬开了铁棍。
石板被掀开,天光涌进来,晃得柳拂衣睁不开眼。她听见猎户爬出去的动静,接着是那中年文士的声音。
“底下有什么?”
“塌了的石头,积水。”猎户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先生,那五两银子……”
“给他。”文士说。
银子碰撞的声音。猎户千恩万谢。石板被重新盖上。铁棍“咔”地一声别回原处。
井里重新黑下来。
柳拂衣没有动。她数着心跳,等了三十下。然后摸上去,手抓住那根细绳,往外一拉。细绳卡在石板和井沿之间,弯针别住了一道缝。她慢慢地把细绳往自己这边拽,石板纹丝不动。
没用。石板太重,铁棍还在外面别着。细绳根本撬不开。
她闭上眼,靠回井壁。银针还攥在手里,掌心已经被刺破了几道口子。血沿着手腕往下滴,滴进地道的浅水里,发出极轻的“嗒”声。
“你在里面。”井外忽然传来文士的声音,很近,像贴着石板说的,“你让那个猎户给你递了东西。你确实有些小聪明。不过你忘了一件事。”
柳拂衣的心往下沉。
“清江剑派的人,是不给猎户银子的。”文士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他们只会欠着。所以我的人刚刚把那个猎户扣下了。他什么都招了。你还有什么招,接着使。”
柳拂衣的后背贴着井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冷的浅水里。她的体力在一点点流失。肋下的伤被地道里的脏水浸过,已经开始发木。左肩的旧伤在发作。她摸了摸怀里的医经,还在。那半部真迹贴着心口,被体温焐着。
“天黑之前,我不会杀你。”文士说,“寿宴散后,我再让人把你带出来。你最好祈祷你那个同伴,今晚能活着出来。”
柳拂衣没有回应。
她咬着牙站起来,沿着地道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地道深处,那个黑衣人的话又浮起来。你师父当年也是这样走的。她甩了甩头,把银针重新别回袖口,抹掉额上的汗,继续往深处走。
她没有回头。
丁砚从山梁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回到悦来老栈,从后巷翻窗进去。通铺上的人已经起来了一大半,洗脸漱口,水声哗哗。
丁砚把竹杖靠在床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布里包着一套旧短打、一双半新布鞋、一块发黄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赵三喜。清江剑派后厨杂役。
这块牌子是他五年前从一个赌鬼手里收来的。那赌鬼叫赵三喜,是清江剑派后厨烧火人的外甥,把舅舅的杂役牌子偷出来换赌债。丁砚当时只是顺手收着,如今用了。
他换上短打,把竹杖留在通铺上,空着手出了门。
清江剑派的山门前已经排起了队伍。前来贺寿的人不少,有佩剑的,有提礼盒的,有赶着马车的,三三两两聚在山门外等候查贴。
丁砚没有走正门。他绕到西侧角门,那里是杂役和送菜的人走的。门口两个清江弟子坐着长凳,面前一张木桌,桌上放着名册。丁砚走过去,低着头,把木牌递上去。
“赵三喜。”一个弟子翻着名册,找到了名字,又抬头看了看丁砚的脸,“你舅舅今天没来?”
“舅舅腿脚不好,下不了山。”丁砚低着头,声音压得又轻又哑,“让我来顶一天。”
“顶一天容易,出了岔子找你舅舅算账。”那弟子挥挥手,让他进去。
丁砚进了角门,沿着杂役走的窄道往里走。后厨在内院西侧,和柳拂衣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吻合。
厨房里已经忙翻了天。十几个厨子帮工在烟雾里穿来穿去,蒸笼冒白气,油锅滋啦啦地响。一个胖厨子看见他,抄起锅铲一指:“新来的?去柴房抱两捆硬柴来!快!”
丁砚低头应了,转身去柴房。他抱柴的功夫,把内院西侧的布防全部收进眼底——柴房和后厨之间有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是一堵墙,墙那边是内院东侧。夹道里有两个清江弟子守着,腰上有刀。
后厨南面有一扇角门,直通前山天井,门边四个弟子。西墙高,墙外是陡坡,不易攀爬。东侧回廊往书房的方向,人更多。梁敬之的书房周围至少有四组明哨,两组暗哨。
丁砚把柴火抱进后厨,搁在灶台边。胖厨子抬眼扫了他一下,又指使他去挑水。丁砚又去水井。他动作利索,不多说话,混在杂役堆里像一滴水混在油锅里,不显眼。
他挑了第三担水回来时,天井那边传来了第一通鼓。午时开宴。
丁砚蹲在后厨门槛上,拿着半个凉馒头慢慢嚼,目光穿过院子,看见人们从角门涌入前山天井。人很多,杂七杂八,有道士有刀客有锦衣公子。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看见那青灰衣服的中年文士。
他正想着,后厨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赵三喜!把后厨的腌菜搬到地窖去!”
丁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他朝后厨墙根下的地窖入口走去,刚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三喜。”
丁砚脚步没停,像没听见。
“三喜。站住。”那声音近了些,带着笑意,“你家是不是在茅山那边?我去年去茅山的时候,好像见过你。”
丁砚站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叫住他的是一个清江剑派的年轻弟子,腰里挂着一块青玉小牌,看起来身份不低。那人三十来岁,面皮微黑,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他走到丁砚面前,上下看了看,说:“你长得不像赵三喜。”
丁砚没说话。
“赵三喜我认得。他比你胖,鼻子也大,左边眉毛里还有颗黑痣。”那人笑着,手却按上了刀柄,“你到底是谁?”
后厨门口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油锅“滋啦”一声响。丁砚抬起头,看着那人。
“师兄好眼力。”他说,“我确实不是赵三喜。”
“你是谁?”
“赵三喜的表弟。”丁砚说,“他今天腿断了,我替他来的。这也要看眉毛?”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挺能说。行,跟我去管事房核一下。”
丁砚没动。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再跟着去管事房,名册一翻,真人一对,就全露了。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不能在这里折。
他笑了一下:“核就核。”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管事房走。丁砚走在后面,袖子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枚铜钱。他抬头看天,太阳白茫茫的,像一块薄冰贴在灰天上。
走到拐角的时候,青灰衣服的中年文士从另一条道上走过来。他看见那清江弟子,先开了口:“小吴,你爹在城门口等你。托我捎句话,说你娘的药已经抓好了,让你散了宴就回去。你站的这班,我替你盯着。”
那弟子一愣,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我爹真来了?我娘的药抓好了?”
“抓好了。”文士朝他摆了一下手,“去吧。你在这磨蹭,耽误的是工夫。”
那弟子看了丁砚一眼,又看向文士:“那这人——”
“我带去核。”文士说。
年轻弟子如释重负,朝文士道了声谢,一溜小跑朝角门去了。
拐角处只剩丁砚和文士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风从山道上灌下来,吹得两个人的衣摆都往一边飘。
“你欠我一次。”文士先开口了。
“我欠过很多人。不差你一个。”丁砚说。
“那些人坟头草都长高了。”文士笑了一下,“所以你要活得久一点,才能还上我的。去吧,寿宴要开了。你在后厨待不久的,去前面换身衣服。内院的杂役进不了天井,你那张脸,在宴席上反而安全。”
丁砚没有动。他看着文士:“你到底是谁?”
文士没有回答。他伸出右手,朝丁砚摊开。掌心里,一枚铜钱。正是丁砚刚才在袖中把玩的那枚。文士什么时候拿走的,丁砚一点都没察觉。
“你的东西。”文士把铜钱扔过来。丁砚接住,铜钱在掌心很烫,像被人攥了太久。
“你师父当年在我这里,也留过一枚铜钱。”文士说,“等你在寿宴上活着下来,我再告诉你。”
他说完,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青灰的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人已经消失在拐角。
丁砚站在原地,把那枚铜钱举起来,对着天光看。铜钱中间有四个字:开元通宝。很普通的一枚钱。但铜钱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用剑尖刻的。
他以前见过这个划痕。师父每次出门前,都会往袖子里揣一枚铜钱。是师父的习惯。也是师父的记号。
文士认识师父。而且不浅。
丁砚把铜钱收回袖中,转身朝后厨走。他没有再回后厨。他顺着夹道往东,绕过柴房,从一道只有杂役走的小门拐进了内院东侧。
寿宴的鼓声第二通已经响了。人声从山门那边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丁砚走到东侧回廊附近,没有贸然靠近书房。他蹲在一丛枯萎的冬青后面,观察了一下。书房门口的人比他方才在后厨看到的还多。四个明哨,两个暗哨,暗哨一在屋顶,一在书房东墙外那棵老樟树上。梁敬之的书房,像一口上了锁的棺材。
丁砚的目光从书房移开。他要找柳拂衣。她没在密道里出来,就一定是折回了内院。西墙的墙根。他记得那个位置。他贴着回廊往西走,绕过一排石灯笼,来到西墙脚下。
墙根有新泥,混着枯叶和碎雪。像有人从墙外面的陡坡翻下来,落在墙根时,脚在泥里滑了半寸。泥地上有几个浅脚印,步幅很短,是女子的步子。
脚印从墙根延伸出去,往东去了。但丁砚注意到的不是脚印。是脚印旁边,几片枯叶上有极细的血迹,像被靴底带过的。
柳拂衣果然翻进来了。她受伤了。而且她在躲什么人。
丁砚顺着足迹往前走了几步。足迹在石灯笼旁断了。那里有一小片被碾碎的青苔,像有人滑了一下,又扶住了。他蹲下来看,石灯笼底座的缝隙里,别着一根银针。针尾朝东,指向书房后面的方向。
她把针留在这里,是给他指路。但她甚至没有等到他来。她被追得很急。
丁砚把银针拔出来,握在手心。针尖是红的。
他站起来,朝东边看了一眼。天井方向的鼓声忽然停了。接着,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山门那边响起来,穿过层层屋宇,落在内院的青砖地面上:
“吉时已到——请梁大侠——”
丁砚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天井方向。红色的灯笼光和蒸腾的人气从远处漫过来,像一团模糊的雾。他不知道柳拂衣具体在哪。他只知道她现在一定很危险。
而那中年文士说的话,又浮上了他的脑子。
“等你在寿宴上活着下来,我再告诉你。”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硬馒头,咬了一口,咽下去。然后他把银针别进袖中,转身朝宴席走去。
他走得不快。因为每一步落下去,都在算。
时辰到了,梁敬之。我来吃你的寿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