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剑派前山天井,三进深的院子,从山门到正堂一路铺开。天井里摆了三十二张方桌,桌与桌之间仅容一人侧身。彩棚从东墙搭到西墙,红绸拉成花,灯笼一串串从棚顶垂下来。
雪早停了,天是白的,灯是红的,人声混着酒气,像一锅煮开的水。
丁砚从内院侧门出来的时候,天井已经坐了七成。他没有立刻挤进去,站在墙角的石狮子后面,把短打的领子松了半寸。后厨这身衣服太扎眼,杂役不能进天井,他得换。
他看准了一个从茅房出来的青衫宾客,那人喝得脚步发飘,腰上挂一块墨玉,看样子是个徽州来的生意人。
丁砚跟过去,在茅房后面的窄道里把那人轻轻一带,扶住,顺手摘了他的外袍。
“哎,这位兄台——”那人嘟囔了一声,眼睛眯成两条缝。
“喝多了,扶您靠一会儿。”丁砚把他搁在墙根,脱了短打,套上青衫。长短差不多,就是腰身宽了两寸,正好。
他把短打卷了,塞在茅房后面一堆干柴底下。又弯下腰,从墙根抓了把湿泥,在脸上和脖子上抹了几道。再直起身时,已经不像后厨的赵三喜了。也幸好他本就不起眼。
天井里已经开席了。第一道冷菜上桌,酱鸭、熏鱼、卤牛肉、腌笋片。酒是清江剑派自酿的米酒,坛子一字排开,红布封口。空气中弥漫着酒味和炭火味。
丁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和几个不相识的客人拼了一桌。他坐下时,整桌人都没抬头,正忙着夹菜。
丁砚倒了半碗酒,没喝。他低头剥花生,手指慢慢搓着花生衣,一粒一粒,剥得极慢。耳朵竖着。四周喧闹,他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水流从头顶过去,他在听。
“梁大侠怎么还没出来?”
“急什么,开席要三通鼓。这才第几通?”
“听说今天不止过寿,梁大侠还要当众宣布一件大事。”
“什么事?”
“不知道。但清江剑派这半年收了不少人,你瞧瞧,山门外的马都拴不下了。肯定是要扩派。”
“扩派算什么大事?要我说,梁大侠这是要选女婿了。”
几个客人笑了一阵,筷子在盘子里翻飞。
丁砚没笑。他把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他的目光从东往西扫,扫过每一张桌子,每一个人。
三十二桌,他数了三遍。青城、峨眉、点苍三派的弟子分了三桌,坐得靠前,靠近主位。
三派掌门还没到。再往后是徽州商会的人,衣着光鲜,谈笑风生。靠边上的几桌,是散客,和丁砚坐在一起。
天井四角站着清江剑派的弟子,红巾束腰,刀剑在身。
没有血影堂的人。至少丁砚没有看到带血蝙蝠标记的人。
第二通鼓响时,有人从正堂出来,是何秋白。
何秋白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一袭月白锦袍,腰悬青玉剑,发束银冠。他大步走到主位旁,朝四周抱拳,说了一番场面话。
丁砚没听全,大意是感谢各路英雄远道而来,掌门略备薄酒,稍后就到。
何秋白说这些话时,目光一直在大厅里转,像在找什么。他看了一圈,没找到。又看了一圈,这次目光停在了丁砚这一桌。
丁砚正低头喝酒。他喝得慢,半碗酒只下去一小口。何秋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移走了。
丁砚在心里数了三个数后抬头。何秋白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正跟青城派的弟子碰杯。
他还没认出,但起疑了。
第三通鼓来了。三声,沉得震脚。天井里的喧闹像被人捂住了一样,一下子安静下来。
丁砚放下酒碗,抬眼看向正堂方向。
正堂大门从里面打开。四名弟子鱼贯而出,站成两列。接着是两名侍女,各捧一个红木漆盘,盘上盖着红布。最后,梁敬之出来了。
丁砚的呼吸停了半拍。
梁敬之比三年前老了不少。五十岁的人,两鬓已经灰白,但身板仍挺得笔直,像一根风干的竹。
他穿一件深灰锦袍,袍面素净,只在袖口绣了一圈银线。腰上悬剑。剑鞘是黑檀木,没有任何雕饰。
梁敬之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在丈量脚下的青砖。他走到主位前,站定,抬手。四下一片寂静。
“诸位。”梁敬之开口了。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温厚,“梁某不过一个武夫,五十贱辰,不敢惊动江湖。承蒙各位赏脸,清江剑派蓬荜生辉。今日略备薄酒,诸位尽兴便是。江湖人在外,靠的是义气,梁某今日不寿,只敬江湖。”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朝四下举了举。满院宾客轰然举碗。丁砚也举起碗,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跟着众人把碗送到嘴边,没有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梁敬之的右手。
梁敬之的右手握着碗沿,食指微微翘起。这个细节丁砚记了三年——师父死前最后一晚,跟他说,梁敬之这个人,表面上滴水不漏,但只要他心虚,握杯的右手食指就会翘起来。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现在梁敬之的食指翘起来了。他心虚。他怕。他一定知道有人来了。
丁砚把酒碗放下。他注意到梁敬之说话时,目光两次扫向西侧。
西侧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色锦袍的人。那人独自一桌,背对丁砚,桌上一碟花生米,一碗酒,没动过。那人身后站着一个小厮,青灰短衣,低着头。
丁砚看不到那人的脸。但他看到了小厮的手。小厮垂着手,袖口翻起半寸,露出手腕内侧一个暗红色的刺青。
倒悬的蝙蝠。
丁砚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酱鸭,慢慢嚼。
梁敬之还在说话。他说了一些清江剑派的发展,说了一些江湖道义,说了一些“天下大势”。说得滴水不漏。
但丁砚没有在听。他看出来了,梁敬之的整个站位、语速、停顿,都是排过的。梁敬之不是在自己过寿。梁敬之在完成一场戏。
而且戏里的主角不是他,是那个黑袍人。
丁砚的目光第三次扫向黑袍人。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那黑袍人背对着他,坐姿松弛,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垂在膝下。那碟花生米一粒未动,但碟子边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粒花生壳。壳尖全部朝北。
丁砚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了。
这个习惯他见过。五年前,青冥山。血影堂江南分舵主杀一个人,就在面前放一粒花生壳,壳尖朝北。师父说,那是给死者指路,北方有黄泉。现在那碟子边上码了十二粒。十二个人。而碟中的花生米,一粒未动。他还在等。等第十三个。
丁砚把目光收回来,轻轻吐了一口气。
有细微的脚步声从西侧角门传来。那中年文士正从角门进来,还是那身青灰长衫,走得不紧不慢,像赴一场寻常的饭局。他穿过几桌,走到梁敬之身后侧方站定。
梁敬之没回头,但丁砚看见,梁敬之的背,在文士靠近的那一瞬,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丁砚嘴角动了一下。原来梁敬之怕的,不止是他。
梁敬之的话说完了。他端起酒碗,又要敬第二碗。就在此时,那黑袍人忽然开口了。
“梁掌门。”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沙哑的力道,“寿礼看过了,酒也喝了。该说正事了。”
天井里又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那黑袍人。
梁敬之拿着酒碗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容和声音都温和得滴水不漏:“林兄说得是。不过今日宾客众多,正事不宜当众——”
“有什么不宜?”黑袍人站起身。他比梁敬之矮半个头,但往那一站,气势竟然压过了寿星。
他转过身来,丁砚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面庞清瘦,颧骨很高,左眉断了一截,眼角有疤痕。他穿的黑袍上,领口用暗红线绣着一朵曼陀罗,花瓣半开,蛇信一般的花蕊伸出来,正好搭在锁骨上。
血影堂,江南分舵主。丁砚五年前在青冥山见过这个标记。但那个时候,这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脚下踩着满地的血。师父挡在他前面,说:“林鹤年,今天你要动我徒弟,除非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五十大寿的宴席上,而梁敬之站在他旁边,像个做错事的晚辈。
黑袍人继续说:“梁掌门五十大寿,三山五岭的人都来了。有什么比今天更适合说正事的?”
梁敬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他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全场,在丁砚这桌停了一下,又移开。然后他叹了口气,像很无奈。
“既然林兄执意,那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梁敬之说,“清江剑派,从今日起,与血影堂结为同盟。江南武林,共进退。”
天井里嗡地响了一下。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丁砚没有动。他看着梁敬之那张脸,看着梁敬之说话时,右手的食指,终于不再翘了。
不心虚了。说到这个,他反而踏实了。因为这才是他真正要说的事。
丁砚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五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师父说,敬之的剑法很好,是清江剑派五十年一遇的天才。
但敬之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他总觉得,自己欠别人什么。所以他一辈子都在还债。
丁砚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梁敬之欠的就是血影堂的债。从五年前开始,或者更早,从师父死在青冥山那晚之前,梁敬之就已经把债借下了。
而那中年文士,就站在梁敬之身后两步的地方。他的目光越过满院的宾朋,落在了丁砚身上。像是在说:看,我没骗你吧。
丁砚端起酒碗,把半碗米酒一口喝尽。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
然后他放下碗,朝文士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等的就是这个。梁敬之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承认自己和血影堂是一伙的。那就意味着,清江剑派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一个“正道门派”。也意味着,接下来他做的事情——不论多血腥,多出格——都不会有人再说一句“残害正道”。
梁敬之自己把门打开了。剩下的路,丁砚就可以放开走了。
他正要把目光收回来,忽然看见何秋白走到梁敬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梁敬之的脸色没变,但眼睛往丁砚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很短,像一根针从满院宾客里穿过来。
丁砚没有躲。他就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在剥花生。剥得极慢,一下一下,像在掐算时辰。
梁敬之收回目光,朝何秋白摆了摆手。何秋白退了下去,临走时又朝丁砚这边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更长。丁砚知道,何秋白认出来了。至少,他认出了“昨晚夜探绸缎庄的人”。
丁砚轻轻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花生皮落在地上,被风吹起来,飘到邻桌一个胖子的裤腿上。那胖子浑然不觉,正伸长脖子看梁敬之和黑袍人,嘴里还嚼着一块鸭腿。
丁砚站起身。他没有看何秋白,也没有看梁敬之。他朝正堂侧面的回廊走去。那里有茅房。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所有酒足饭饱去解手的客人一样。
穿过几桌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不重,但很急。
丁砚没有回头。他拐进回廊,走了十几步,在一根柱子后面停下来。他背对来人,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站住吧。”他说。
脚步声停了。何秋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你是昨晚那个人。你混进寿宴想做什么?”
丁砚慢慢转过身来,靠着柱子,脸上带着一丝很淡的笑。
“来吃寿酒的。”他说,“顺便,跟梁大侠打听一点旧事。”
何秋白的手按在剑柄上:“什么旧事?”
丁砚看着何秋白的眼睛。那枚铜钱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像一只金色的蛾子在雪地里扑腾。
“三年前,青冥山。”丁砚说,“你师父在里面,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何秋白的脸刷地白了。他的剑拔出来半寸。丁砚看着那半寸剑光,轻轻叹了口气。
“放下。”丁砚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火气,“我今晚不想杀你。”
何秋白没有动。剑还在鞘与鞘口之间僵着。回廊外的天井里,梁敬之的声音还在继续,嗡嗡地穿过几重屋宇。而回廊里,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触即发。
“何秋白。”丁砚忽然说,“你师父去年传你的那套剑法,第三式‘风回雪舞’的收势,他是不是让你手腕翻到一半就往回带?”
何秋白的眼睛瞪大了。
“你想想,谁教你的剑法,会故意在收势上留一个破绽给对手?”丁砚把铜钱往空中一弹,铜钱“叮”地翻了个身,落回他掌心。他合上手,转身继续朝茅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师父,不是你师父。今晚之后,你就明白了。”
然后他绕过柱子,消失在回廊拐角。
何秋白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他的呼吸很快,快到胸口一起一伏。
那套剑法是梁敬之去年单独传给他的,整个清江剑派只有他们师徒二人知道。第三式“风回雪舞”的收势,梁敬之确实教他“腕翻一半,回剑护胸”。他当时问过,梁敬之说这是“留力不发,以逸待劳”。
他信了。可是此刻被丁砚点破,他忽然觉得背心发凉——因为那个收势,确实是个破绽。如果对手够快,在那一瞬欺身而入,他的右肋整个是空的。
这件事,只有他和梁敬之知道。这个陌生人是怎么知道的?
丁砚为什么说“你师父不是你师父”?
何秋白站在回廊里,手慢慢从剑柄上松开。他回头看了一眼天井方向。梁敬之正在敬第三碗酒,满面春风,像个慈祥的寿星。而何秋白第一次觉得,那张脸下面,藏着另一张脸。
天井里,梁敬之刚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端起酒碗,朝四方敬了一圈,然后一饮而尽。满场宾客山呼“梁大侠”。声音之大,连回廊里的柱础都震得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