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砚没有去茅房。
他绕过回廊,从一道窄门折进了内院西侧的杂货院。杂货院里堆着寿宴剩下的东西:破竹笼、空酒坛、搭彩棚时裁下来的竹竿和麻绳。
丁砚在一堆竹竿前蹲下来,挑了根最细的。长约四尺,竹节被雨水浸过,已经发黄。他把竹竿在手里掂了掂,又捡起一块石头,把竹竿根部斜着削了两下。断口不齐,但够尖。
他抬头看了眼天,太阳已经偏西,天光暗下去一点,风从北面来,把山上的雪粒子刮下来,落在天井的彩棚上,沙沙地响。
他拿起竹竿,朝外走去。
柳拂衣在井里待了将近两个时辰。
她的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地道里的水声、虫声、风声,一样一样,她都听得分明。
她的体力在一点点回来,肋下的伤口被冷水泡久了,反而不那么疼了,只剩下一股发木的胀。
她摸了块湿泥敷在伤口上,泥地里的冷气渗进去,像一根针,一点一点把她的神志扎醒。
井口上方的脚步声越来越少了。那些守着井口的人,在三通鼓响之后撤走了一半。
寿宴开席,梁敬之把大部分人手调去了前山天井。
柳拂衣又等了约莫半炷香,才慢慢爬向井口。
铁棍还别着。她伸手推了推石板。石板很重,但和两个时辰前相比,外面的声音已经很少了。
她仔细听了一阵,确定附近没有呼吸声,然后从靴筒里摸出一根细铜丝。这是她随身带的最后一根。
针冢弟子都会带一根铜丝,用来开锁、挑毒刺、别暗器。她把铜丝从石板缝里伸出去,勾住铁棍,往旁边一点一点地拨。
铁棍卡得很紧。她的手指冻得发僵,铜丝几次打滑。她咬着牙,用袖口垫住手指,再把铜丝伸出去。
也不知试了多少次,只听“咔”的一声,铁棍从井沿的凹槽里滑了出去。石板松了。
柳拂衣把石板推开一条缝,天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从井口探出头。
乱葬岗上没有人。那几块歪斜的墓碑还和早晨一样,雪面上连个新脚印都没有。井口附近的一棵矮松底下,倒着一捆麻绳,是猎户留下的。
柳拂衣从井里翻出来,在雪地里坐了很久。她全身都在抖,发丝上结着碎冰,嘴唇青紫。
她把怀里的医经摸出来,确认没有被水浸坏,然后重新塞进衣内。又抓了两把雪在脸上搓了搓,拍掉身上的泥和水,朝清江剑派西墙的方向走去。
翻墙的时候,她的右臂使不上力,只能靠左手和脚掌的蹬力。从墙头滚下来,落在墙根时,伤口像被人撕开了一样。她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又把血往袖子里抹了两把,才站起来。
内院里比早上空了许多。大部分弟子都被调去了前山,只有零星几个端着菜盆和酒坛的杂役在游廊上跑。
柳拂衣贴着墙根走,从西墙绕到书房后的那棵老樟树旁。她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开着,窗台上落着两只麻雀,跳来跳去。
她正要朝书房去,忽然听见天井方向传来一声脆响。
不是鼓声。是杯子摔碎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惊呼,像潮水从远到近。再然后是寂静,很短的寂静,像所有人都被掐住了嗓子。
柳拂衣心里一沉,转身朝天井方向跑去。
丁砚是从西侧角门走回天井的。
他手里握着那根竹竿,走得很慢。寿宴正在第三轮敬酒,梁敬之站在主位旁,手里端着酒碗,正跟一个青城派弟子碰杯。天井里人声鼎沸,没人注意一个从角门进来的青衫客人。
丁砚没有回座位。他朝主位走去。穿过三桌之后,一个清江剑派的弟子拦住了他:“哎,你坐哪桌——”
丁砚没说话。竹竿在他手里转了一下。那弟子只觉得胸口一麻,人已经软了下去。他扶都没扶。
那弟子倒在旁边一桌的酒菜上,盘碗“哗啦”碎了一地。酒水四溅,旁边的客人惊叫着跳起来。
天井里的喧闹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样,一下子空了一块。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看过来。
丁砚继续走。
“站住!”何秋白从主位旁冲出来。他认出了丁砚。他的剑已经出鞘,剑尖离丁砚心口不到五尺。他拦在丁砚和梁敬之之间,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惧意。
“你果然来了。”何秋白盯着丁砚。
丁砚没看他。他看着梁敬之。竹竿点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梁大侠,我替家师来讨一杯寿酒。”
梁敬之把酒碗缓缓放下。他脸上的笑容没消,但眼睛已经冷了。他盯着丁砚看了几息,又扫了一眼西侧角门,最后目光落在那根竹竿上。
“家师是谁?”他问。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青冥剑派,第十一代掌门,陆昆山。”丁砚说,“三年前,在青冥山,被你从后山石门外放进来的人,用剑穿了胸口。”
天井里彻底静了。几十张桌子,上百双眼睛,全钉在丁砚和梁敬之身上。
梁敬之的眼神没有变化,他端着酒碗的手也依旧很稳,碗中的酒液平平的,连晃都没晃一下。他甚至微微叹了口气,像很惋惜:“陆掌门的事,梁某也听说了。江湖人,生死难料,没想到陆掌门遭此横祸。”
他顿了顿,朝两旁摆了摆手:“这位朋友,你大概是认错人了。今日是梁某寿辰,不便动刀兵。你若肯给面子,坐下喝碗酒。若不肯——”
“不肯怎么样?”丁砚问。
何秋白已经忍不住了。他挺剑扑了上来。月白锦衣在灯火下像一道白影,剑光直取丁砚咽喉。
丁砚还是没有看他。竹竿在地上一磕,轻轻巧巧地抬起来,那速度并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但竹竿的竿尖正好点在何秋白剑身中段。
何秋白只觉手腕一阵酸麻,剑势往右一偏,从丁砚左肩上方滑了过去。丁砚左手一翻,屈指在何秋白右肩上一敲。
极轻的一下,何秋白却觉得整条右臂像被抽去了骨头,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丁砚竹竿横扫,打在他腿弯。
何秋白跪了下去,半身靠在桌沿上,手臂垂着,一动也动不了。
丁砚这一套动作前后不到一次呼吸。全场骇然。青城派几个弟子已经站了起来。点苍的人脸色发白。峨眉派的几个女弟子捂住了嘴。
丁砚没有再看何秋白。他抬起头,看向梁敬之。
梁敬之脸上那丝笑终于淡了。他把酒碗放在桌上,右手缓缓按上剑柄。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像在丈量什么。但他右手的食指没有翘起来。此刻他没有心虚。他只有杀意。
“你废了我徒弟一条胳膊。”梁敬之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重了三分。
“没有废。”丁砚说,“三个时辰后就能动。我不用他的命,我只用他看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教他的剑法,第三式,收势留了破绽。你在让他练一个送命的招。”丁砚盯着梁敬之的眼睛,“梁敬之,你收他做徒弟,是真的在教他吗?”
梁敬之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极细微,像冰面下裂了一道缝。天井里的宾客鸦雀无声。何秋白跪在地上,慢慢转头看向梁敬之。
梁敬之没有看何秋白,他拔剑了。
黑檀木剑鞘,三尺青锋。剑气出鞘的一瞬,丁砚感到了一股熟悉的压力,像三年前在青冥山后山,站在那扇石门外,听见门内潮水般涌进来的刀剑声。
梁敬之的剑法,确实好。他拔剑的姿势,丁砚看了三年——从石门外第一次看见,到此刻面对,这中间隔了三年。
梁敬之出手了。
第一剑,清风剑的“风起萍末”。剑光极细,像一条透明的线在空气中切割过来。
丁砚竹竿一挑,以竿代剑,使出一式“青冥破晓”。
竹竿与剑身交击,发出一声极难听的声音,像竹枝刮过铁锅。
梁敬之的剑被荡开半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第二剑紧跟着来,“风卷残云”,剑势比第一剑快了三分,横扫丁砚腰际。
丁砚后撤一步,竹竿往下一压,把剑尖压偏。两个人的兵器在方寸之间交了三下,快得大部分人根本看不清。只听“啪啪啪”三声,梁敬之的剑又回到了守势。
天井里的宾客已经退开了一圈,桌椅被碰倒,碗碟碎了一地。酒水横流,血气和酒味混在一起。
有人想上前帮忙,被那黑袍人一个眼神逼了回去。黑袍人站在人群最前,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黑旗。
他身后的小厮已经不见了。那中年文士仍然站在梁敬之身后。他两手背在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丁砚,像在看一场自己排好的戏。
丁砚退到天井中央,竹竿斜指地面。他的右手有些发麻。
梁敬之的剑力很沉,每一次碰撞,都顺着竹竿传到虎口,震得整条手臂发酸。他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但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天光暗得很快,灯火把每个人脸上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盯着梁敬之的剑,心里在数。
数梁敬之的呼吸。
梁敬之呼吸变快了半拍。他动怒了。
“你叫什么名字?”梁敬之问,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天井中央的人听得见。
“丁砚。砚台的砚。”
梁敬之的剑尖微微颤了一下。他想了三息,然后像是终于想起来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那个中毒的孩子。你没死?”
“寒毒不杀人。”丁砚说,“杀人的是人。”
梁敬之不再说话。他出剑了。这一次,是清风剑的杀招——“风林火山”。
剑势如风中火,林中火,山间火,一剑快过一剑,一连七剑,剑剑奔丁砚的胸腹要害。天井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失声叫出来:“清风剑!是清风剑!”
丁砚没有躲。他迎了上去。竹竿在他手里化成了九道影子,每一道都点在梁敬之剑势的最前端。青冥九式,前七式一气呵成。他没用第八式。他不想过早暴露。
七剑七接,梁敬之的剑被撞得连续后退。最后一剑,丁砚的竹竿点在地上,借力整个人腾空半丈,竹竿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像一道弯月,扫向梁敬之的头顶。
梁敬之侧身躲过。竹竿擦着他的发髻扫过去,削掉一根银簪。银簪“叮”地掉在青石板上。梁敬之的发髻散开,半白的头发披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天井里忽然变得极静。
梁敬之抬起头来,散乱的头发下,他的眼睛变得通红,像一匹被逼到墙角的兽。他盯着丁砚,慢慢地说了一句:“好。”
然后他看向黑袍人,说了一句丁砚没料到的话:
“杀他。”
黑袍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