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年动起来的样子,像一匹从暗处扑出来的黑豹。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黑袍一卷,人已经到了丁砚面前。
他的兵器是一对短刀,刀身乌黑,刃上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
丁砚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淬过“寒鸦毒”的刀。中了这种毒,血会变黑,伤口不疼,但全身会渐渐发冷,最后像在雪地里冻死。与他的寒毒同源。
两把短刀交错,一上一下,直取丁砚的咽喉和丹田。
丁砚竹竿一横,硬挡了一记。竹竿发出“咔嚓”一声,没断,但竿身中间裂了一道。
林鹤年的刀力极沉,比梁敬之的剑还要沉三分。
丁砚只觉得手心一热,虎口的旧伤又裂开了。他借势后撤半步,竹竿斜挑,直刺林鹤年右腕。
林鹤年左刀回防,右刀已经脱手,在空中画了道弧,直插丁砚后心。
飞刀。
丁砚像脑后长了眼睛,头一低,那柄黑刀擦着他的后脑勺飞过去,钉在身后一根柱子上。
林鹤年已经欺身而上,左手单刀连劈三刀,刀刀劈向丁砚持竿的右臂。
丁砚连退了三步,竹竿在第三步时“啪”地断成了两截。半截掉在青石板上,另半截还握在他手里。
满场惊呼。有人喊了一句:“好!”
丁砚没有慌,他抬眼看了林鹤年一眼。这人的刀法没有花哨,全是杀人技。每一刀都贴着命门来,不多出一分力,也不留半分余地。这是他五年来遇到的最强的对手。但他没有时间跟林鹤年缠斗。他的目标是梁敬之。
他忽然把半截竹竿朝林鹤年面门掷去。竹竿去势极快,像一根标枪。
林鹤年偏头,刀背一磕,竹竿断成三截飞散。丁砚已经趁机后跃,整个人倒翻出去,落地时脚尖在地上一转,已经换了个方向——正对梁敬之。
梁敬之早有准备,他拔剑迎上。
丁砚不再用竹竿了。他伸手在袖中一摸,那枚铜钱弹出去,直打梁敬之面门。
梁敬之一剑劈飞铜钱,剑势不减,直刺丁砚。丁砚侧身避过,左手一抬,那根柳拂衣留下的银针已经夹在指间。他欺身而上,用银针当剑,专刺梁敬之的右手腕。
一寸短,一寸险。两人近身缠斗,梁敬之的剑反而施展不开。丁砚的银针如飞蚊一般,绕着他的剑势钻,时而刺穴,时而划脉。
梁敬之的剑法以快捷见长,但丁砚更快。银针在他手腕上划出了三道血口。梁敬之猛地后撤三步,剑横在胸前,血从右手腕滴到剑柄上。
“你师父都赢不了我。”梁敬之冷冷道。
“我师父赢不了你?”丁砚笑了。他站在天井中央,风吹得青衫下摆猎猎作响。他抬起左手,银针在指间轻轻转着,“我师父当年让你记三遍《青冥剑谱》,你背了几天?”
梁敬之的脸色变了。这是极私密的事情。整个江湖,只有他和陆昆山知道。
“你、你怎么……”
“师父早料到你会有反心。”丁砚说,“他留了一本账,把你借书、还书、做记号的日期,记得清清楚楚。这本账,今晚会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念给你听。”
梁敬之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忽然转头看向林鹤年。林鹤年已经捡回了刀,正站在人群最前。他没有看梁敬之,只盯着丁砚,像一条盯着猎物的蛇。但他没有继续攻击。他在等。
丁砚也注意到了。林鹤年没有跟上来。为什么?梁敬之让他“杀他”,他只出了一招。而现在,他站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刀柄,像在数什么。
丁砚的心往下沉。他明白了。
林鹤年早就知道他是谁。而且他想要的,不是丁砚的命。他想要的是丁砚身上的东西。那个酒坛。所以他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丁砚。他在等丁砚打完梁敬之,再慢慢收拾。梁敬之在他眼里,已经是一枚弃子。
丁砚不再看林鹤年。他转向梁敬之,提高了声音:“诸位!今日清江剑派梁掌门五十大寿,寿酒已经敬了三轮。接下来,我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柳拂衣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东侧角门闯了进来。满身泥水,青灰短袄的肋下渗着血,发丝散乱地贴在脸上。她的出现,让天井里又静了一瞬。然后几个清江剑派的弟子挡住了她。
“让她过来。”丁砚说,“她手里拿的东西,就是梁掌门欠我的账。”
梁敬之的脸铁青。他认出了柳拂衣,也认出了她怀里的东西——一本册子,蓝皮。那本册子他找了三年。他以为在陆昆山死前就已经被焚毁了。他失算了。
“抓住她!”梁敬之厉声喝道。几个清江弟子朝柳拂衣扑过去。丁砚身形一晃,已经挡在了柳拂衣前面。他左手银针连点三下,两个弟子手腕中针,刀剑落地;第三个弟子被他一掌推得飞出五尺,砸翻了一张桌子。
“梁敬之,”丁砚说,“你怕了。”
柳拂衣喘着气,站在他身后。她手里举着那本蓝皮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青冥杂记”。她翻开其中一页,高声念了出来。声音虽然因为疲惫和疼痛而发颤,但天井里太静了,静得每一字都清清楚楚。
“元和十四年十月初三,夜,梁敬之还剑谱一册,缺第十三页,曰不小心遗落。我疑之,留此记。”
满场嗡声。丁砚看见梁敬之的剑在抖。
“元和十五年四月初七,”柳拂衣继续念,“梁敬之与吴某人于后山密谈,内容不详。吴某人者,后查为血影堂暗香阁香主。”
“元和十五年冬月初九,”柳拂衣翻到最后一页,声音更大了,“梁敬之求取本派镇派剑法‘青冥九式’口诀。我未允,遂与我决裂。”柳拂衣扬了一下册子道:“此为青冥剑派灭门前五十七日。”
天井彻底炸了。
青城派掌门猛地站了起来,他须发皆白,一双鹰眼死死盯着梁敬之,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身后的青城弟子已经抽出了剑,挡在自家掌门身前。
峨眉派掌门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道姑,她脸色发白,但左手已经甩出拂尘,右手护着几个年轻弟子,正低声吩咐她们往东墙退。
点苍派掌门仍然坐在原位,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在梁敬之和林鹤年之间来回,既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出手的表示,像一尊坐在火海边的泥像。
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梁敬之怎么回答。
梁敬之没有回答。他忽然仰天大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怪,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要盖过什么东西。他收剑,左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只铜哨。铜哨一响,尖锐刺耳,像鬼哭。
天井四面的墙头上,像从黑暗中长出来一样,多了几十个黑衣人。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短刀,刀刃涂成黑色,在灯火下不反光。
他们的领口,全都绣着暗红色的蝙蝠。血影堂。这些人不是从外头翻墙进来的。他们一直就在清江剑派里。就在梁敬之的寿宴上,藏在杂役里,藏在宾客里,藏在那些端酒捧菜的弟子中间。
“今日来的人,一个也别想走。”梁敬之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片冰落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天井里大乱。青城派掌门拔剑而出,一剑劈翻了一个扑向弟子的血影堂杀手,剑光过处,那杀手的刀断成两截,人还没有倒下,青城掌门已经转身挡在了另一名受伤的清江弟子的身前。
峨眉派掌门带着弟子朝东墙撤退,一路上拂尘翻卷如白云,与两个黑衣人缠斗,边打边退。
点苍派掌门这才慢慢站起来,看了一眼丁砚,又看了一眼林鹤年,忽然转身朝正堂方向走去。他既没有帮谁,也没有逃命。他走得不快不慢,像这满院的厮杀与他无关。
宴席变成了战场。满地的酒菜血水,红绸撕碎,灯笼被打翻,烧着了彩棚。火光蹿起来,把整座天井照得通红。
丁砚没有走。他站在火光和喊杀声中,看着梁敬之。梁敬之也没有走。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丁砚不会让他走。
两个人又一次对上。
这一次,梁敬之不再留手。他使出了清风剑的最后一式——“风卷残云”。剑势如风,裹着火光和雪粒,从四面八方涌向丁砚。丁砚没有再退。他闭上了眼。
他在听。
风声,剑声,火声,喊杀声。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剑鸣。
丁砚睁开眼。他的右手从袖中抽出了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剑。是那半截断掉的竹竿。断口处已经被他磨尖,像一支竹剑。他握着这半截竹剑,迎着梁敬之的剑势,出了青冥九式的第八式。
“青冥照影。”
竹剑穿过风,穿过剑影,穿过梁敬之的攻势。梁敬之的剑离丁砚心口还有三寸的时候,丁砚的竹剑已经刺入了他的右肩。剑尖从梁敬之背后透出来,带出一蓬血。
竹剑没入血肉的瞬间,丁砚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阻力。不是骨头,不是筋腱,是一股由内而外的凝滞,像是三年前那个雪夜站在石门外听见潮水般涌来的杀声时,整个人被冻住的那股力。
他手腕一拧,竹剑在梁敬之肩头转了一圈。那股力散了。竹剑抽出来的时候,丁砚的手在发抖。他知道,这一剑,他用掉了三年攒下来的全部东西。
梁敬之的剑“当”地掉在地上。他缓缓低头,看着从肩头穿出来的竹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丁砚没让他说。
竹剑抽出来的时候,血从梁敬之的肩头涌出来,顺着剑身流到地上。梁敬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梁敬之跪倒在地。
他用左手撑地,眼睛死死盯着丁砚,像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毒蛇吐信。
他的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竟借力向后滑了出去。他拖着断掉的右臂和满身的血,朝后山方向滚去,动作很快。
丁砚要追,两个血影堂黑衣人已经拦在了面前。
混战中,天井里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锣响。接着有人喊:“走火了!正堂走火了!”
正堂方向,浓烟滚滚。火焰从正堂屋顶蹿出来,映红了半座山。
这是柳拂衣的杰作。她在穿过正堂时,把烛台打翻。火势不大,但她用香灰和绸缎引火,片刻就烧到了房梁。
清江剑派的人慌了。血影堂的人开始分心。丁砚一剑劈开一个黑衣人,看见梁敬之的背影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他往后山跑了!”丁砚喊道。
他正要去追,林鹤年朝他走了过来。黑袍在火光里翻卷,领口的曼陀罗花像活了一样,蛇信般的花蕊在风里颤动。
“热闹看完了。”林鹤年说,“现在,把坛子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