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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五十大寿(四):混战

青冥书生菩镜台123 3341字2026年08月24日 08:13

林鹤年没有给丁砚喘息的机会。话音未落,人已经欺近,左手短刀如黑蛇吐信,刺向丁砚的左肋。

丁砚身子一偏,刀锋贴着他的肋下擦过,割开了青衫,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

林鹤年右刀紧随而至,横着切向丁砚的咽喉。这一刀极快,快得周围的火光都像是被刀风压矮了半寸。

丁砚往后退,他手里已经没有竹剑。刚才那一式“青冥照影”抽干了右臂的力气,如今整条胳膊像灌了铅,抬起来都费劲,他只能退。

脚尖在青石板上连点,人如一片纸人向后飘去。林鹤年不追,手腕一抖,两柄黑刀一齐飞出,像两只黑鸦,分取丁砚的咽喉和心口。

丁砚侧身,第一把刀擦着耳朵过去;第二把刀躲不过了,他左手探出,用两根手指在刀背上一压。刀势一偏,“铮”地插进身后的木柱,刀身兀自颤了两下。

丁砚只觉得左手心像被烙铁烫了一下。那股阴寒从指尖直窜上来,顺着经络往心口钻。他咬住牙,左手慢慢垂下,背在身后,不让林鹤年看出来。

“你师父把你教得不错。”林鹤年说着,走到木柱旁,把刀拔出来,在指间转了个圈,“能接我两刀还没倒。怪不得能偷了钱镠的酒,还能跑这么远。”

丁砚没说话,他盯着林鹤年的脚下。那双黑色薄底快靴,踩在血水和碎瓷片里,和满地狼藉混在一起,每一步都像在油里走路,但林鹤年走得很稳。他这人不光刀法好,下盘更是稳得可怕。

“坛子呢?”林鹤年问。

“埋在一个你找不着的地方。”丁砚回他。

“你死了,东西就是无主之物。你活着,我才好交差。”林鹤年笑了一下,那张疤痕交错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可怖,“所以你得活着。至少活到我拿到坛子。”

“向谁交差?”丁砚忽然问。他的声音不大,但问得极清楚。

林鹤年的笑僵了一下。只一瞬,又恢复了:“你师父没告诉过你,就别问。”

就在此时,柳拂衣出手了。她从丁砚身后闪出,右臂一扬,三枚银针分上中下三路,打向林鹤年的太阳穴、膻中和膝盖。

林鹤年双刀一封,将三枚银针全部格飞。

但柳拂衣要的就是这一瞬,她身形一矮,从林鹤年腋下滑过,细链“哗啦”一声抖出,卷住梁敬之掉在地上的那柄黑剑的剑柄,往自己手里一拽。

她接住了那柄剑,剑鞘还在梁敬之腰间。柳拂衣手腕一抖,将剑往丁砚的方向抛去。丁砚抬手接住。

剑入手的瞬间,丁砚感觉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凉意,从剑柄渗进掌心。

这是梁敬之的佩剑,清江剑派掌门信物。三尺青锋,比寻常的剑重了半斤,剑身脊线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丁砚没来得及看,他手腕一抖,剑尖朝上,斜指林鹤年。

“今日的仇,我改日再找你算。”丁砚说。

他知道自己现在打不过林鹤年,右臂废了,左手中了寒毒,真气已经乱了,柳拂衣更是强弩之末。此时逞强,只有死路一条。

林鹤年看着他手里的剑,目光动了动:“你要带着梁敬之的剑走?”

“这是柳姑娘捡的,跟梁敬之没关系了。”

林鹤年笑了一声,像在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忽然转头看向天井,天井里的火已经烧到了东墙的彩棚,火势冲天,浓烟滚滚。

喊杀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房屋倒塌的闷响。正堂的梁柱发出一声极响的“咔嚓”,半片屋顶塌了下来,火星子溅到几丈高。

“今晚死的人够多了。”林鹤年说着把两柄短刀插回腰间,看了丁砚一眼,转身朝角门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梁敬之往后山跑了。你要追就追。不过你最好快一点。他中了你的剑,走不远,我的人也不会让他走远。”

丁砚心里一紧,梁敬之跑了。这个老狐狸,伤成那样还能动,后山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路。

“走。”丁砚对柳拂衣说。他提着剑,朝天井外跑去。柳拂衣跟在他身后,脚步虽然踉跄,但没有掉队。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朝后山追去。

经过天井东墙的时候,丁砚看见了青城掌门。

老头正在和三个血影堂的人血战,白须上沾满了血,松纹古剑的剑势依然沉稳,但明显已经慢下来了。

他身后,两名青城弟子倒在地上,一个捂着小腹,一个左臂齐肘而断,人已经昏了过去。青城掌门一边打一边退,嘴里喝骂着什么。他看见了丁砚,忽然大喊了一声:

“小子!老东西还撑得住!去追梁敬之!”

丁砚脚步一滞,朝老头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跑。

东墙外,峨眉掌门带着几个女弟子且战且退,已经退到了角门附近。拂尘的银丝被血黏成了红绳,道袍的下摆也烧焦了一角。她看见丁砚,没有喊话,只用拂尘朝后山方向一指。

丁砚没有停,他知道,今晚这些人的命,可能都押在他身上了。只要梁敬之死了,清江剑派就散了,血影堂在江南的这颗钉子就算拔了。可如果梁敬之从后山跑了,今晚所有的血都白流了。

后山的山路很黑,雪已经停了,但天幕上还堆着厚厚的云,连一颗星都看不见。远处的山火映红了半条山脊,能见度只有十几步。地上有血。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从山路一直蜿蜒向上,像一条没来得及冻住的细线。梁敬之是从这条路走的,而且他的血快流干了。

丁砚加快脚步,他的右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提剑的那只手冷得像从雪里拔出来的。左手的寒毒一阵一阵往上冲,每冲一次,他的胸口就像被人泼了一桶冰水,但他没有停。他一步快过一步,最后几乎是在跑。

柳拂衣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丁砚!你慢点!”

丁砚没有理她,他穿过一片光秃秃的竹林,地面突然变陡,石阶被雪盖住,只露出几个模糊的棱角。他踩着石阶往上攀。

血痕在一处平台处忽然拐了弯,朝西边去了。西边是一座孤峰。峰顶是清江剑派的祖师堂。

梁敬之去那里做什么?求死?拜祖师?还是那里有一条丁砚不知道的路?

他正迟疑,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和风声混在一起,几乎听不出来。丁砚猛地转身,剑横在身前。

柳拂衣站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正喘着气。她的手也扣着银针,眼睛警惕地看着来路方向。密林深处,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青灰长衫,两手背在身后,是那中年文士。

“别追了。”文士说,“祖师堂后面是断头崖。崖下是冷水江。他跑不了。”

丁砚没有放下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来帮你的。”文士走到离丁砚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火光从远处的山火透过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说话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在跟人讲道理,“梁敬之的命,你要拿,我可以让给你。但你必须留他最后一口气。他手里有一样东西,你得替陆昆山拿回来。”

“什么东西?”

文士抬起右手,食指在左胸点了点:“一个账本。比那本杂记重要十倍。记的是血影堂在江南所有暗桩的名字。梁敬之这些年一直把它缝在贴身里衣里。你杀了他,撕开他的衣服,就能拿到。”

丁砚看着文士的眼睛,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账本,知道血影堂的暗桩,知道他师父,甚至知道自己今晚会出现在这里。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说?又为什么帮自己?

“你认识我师父。”丁砚说。

“认识。”文士说,“很多年了。”

“那三年前,你为什么不在青冥山?”丁砚的声音忽然拔高,“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去救他?”

文士沉默了。夜风从北面吹来,把他青灰长衫的下摆吹得轻轻拂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疲惫:“三年前的青冥山,我带人去了。我们到的时候,你师父已经倒在血泊里,还有一口气。他让我把你带走。”

丁砚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师父最后跟我说了三句话。”文士说,“第一句,把书藏好。第二句,别让丁砚回青冥山。第三句——”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

“第三句是什么?”丁砚追问。

“第三句,杀梁敬之的时候,提着他的头,到江边来见我。”文士说,“现在你明白了吧?你师父的账,是托给我的。只是你本事不够,我一直在等你自己找上门。”

丁砚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这个站在他面前的青灰文士,是师父最后的托付人。他三年前就在找自己。或者,他三年前就知道自己在茅山紫阳观,只是一直没来找,直到今晚。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丁砚问。

“因为你终于能自己走到这里了。”文士说,“三年前,你做不到。昨晚,你还差一点。就在刚才,你对梁敬之使出‘青冥照影’的时候,我才确定,你有资格知道。”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朝西边指了指:“去吧。梁敬之失血那么多,走不远了。祖师堂前有个扫雪人,你避开他。那个扫雪人,是林鹤年的人。”

丁砚看了柳拂衣一眼。柳拂衣也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全是血丝和疲惫。但她点了一下头。

“走。”她说。

两人朝西边追去。文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松林里。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铜钱中央刻着四个字:开元通宝。他把它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接住。火光渐远,他整个人渐渐沉入黑暗中。

菩镜台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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