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在丁砚门口站了一夜。
偏厢房的门是虚掩的,他不敢进去。风把门吹得“吱呀”响,里面的炭火早就灭了,黑黢黢的,像一口没了底的井。他站在门外,听见风从破瓦缝里往下钻,呜呜地,像有人在哭。他几次抬手想推门,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丁砚走了。
马腾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三天前丁砚说那句“天亮之前别来后山”时的语气,可能是那天早晨他在偏厢房门口看到的雪地拖痕,也可能是他昨晚去送热汤,发现房檐下的晾衣竿上空了。
丁砚唯一一件换洗的旧衫不见了,灶上那罐陈皮也少了半罐。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丁砚把炕桌底下那本从不让外人碰的旧书拿走了。书没了,说明他不是下山抓药。抓药不用带书,他是出远门了。
天快亮的时候,马腾终于把门推开了。屋里和丁砚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炭灰冷透,陈皮水还泡着半碗,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走到炕桌边,忽然看见枕头底下露出半截黑色的东西。他抽出来,愣住了。
一个细长的布包,布包打开,一柄旧剑。
剑鞘是竹木的,缠着黑布条,握柄处的麻绳已经磨得发亮,马腾认出这把剑。他见过一次,是丁砚某年冬天在房里擦剑,发现门外有人,动作极快地收了起来。
他当时以为丁砚在削柴,还笑他怕人看。现在他明白丁砚为什么会收起来,这剑要是让旁人看见,紫阳观的日子就到头了。
剑鞘底部刻着两个字,马腾不识字,蹲在地上辨认了半天,只看出一个“冥”字。他握着剑,感觉剑身很轻,比想像中轻得多,像一片冻了很久的竹子。
他把剑放回布包,又去找别的东西。炕桌底下有一口藤箱,箱子没锁,里面塞着几件旧衣。马腾翻了翻,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他拿出来,是一块铜牌,黑铁铸的,三寸来长,两面刻着字。他借着晨光看了一眼,正面是两个他不认得的字,背面是一个字:“影”。
马腾的手猛地一抖,铜牌掉在地上,滚进墙角。
他又记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走镖到茅山北边的野狼岭,被一伙人劫了,镖车砸了,人绑在树上。嘴被堵了,眼睛也被蒙着。
他在黑暗里听那伙人说话,口音很杂,有江北的,有江南的,还有几个操着官话。他们说话声音很低,像怕被外人听见。
后来有个人走到他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说:“看见什么了?”马腾摇头。那人又说:“把眼睛挖了吧。”
然后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尖响,像笛子,又像鸟叫,那伙人忽然不说话了。
接着是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从远处过来,像很多人在雪地上跑。绑匪们纷纷拔刀,一片刀出鞘的声音在夜色里响成一片。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撤!”就再没了声音。
马腾被晾在树上,蒙着眼,以为自己要冻死了。天亮时,有一个路过的樵夫救了他。
马腾事后去过那地方。镖车还在,镖银没少。地上散着十几把刀,刀上没血。他还在枯叶堆里摸到一块东西,就是这块铜牌。
他当时以为是绑匪落下的东西,拿回来只是顺手。可三年了,他从没仔细看过。
现在他蹲在墙角,把铜牌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影”字他认得。丁砚走之前,和他说过,要有戴“影卫”牌的人来,就躲远些。
马腾脑子里乱得像一锅沸水,丁砚,青冥剑,影卫铜牌,三年前的绑匪。还有那个他始终没想明白的问题——那晚绑匪为什么突然跑了?
他抱着剑在屋里坐了一个时辰,什么也没想明白。最后他站起来,做了个决定。
他要去宣州。
清江剑派的事,已经传到了茅山。山下茶馆里有人说,宣州出了大事,清江剑派掌门的五十大寿上,一个病书生杀了梁大侠,放了把火,血影堂的人在山下追了三天。
马腾不用细听,就知道那“病书生”是谁,他得去。丁砚那个人,表面冷得像块石头,可身边连个递药的人都没有,他得去。
马腾把青冥旧剑往背上一绑,又用绳子把铜牌穿起来,挂在腰带上,准备路上当个护身符。
他没什么盘缠,去灶房揣了几个冷馒头,又去马厩牵了那匹观里最老的黑驴。
观主追出来喊,他回头说:“找丁砚去。”观主不追了,站在山门前,叹了声,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马腾骑着黑驴下山,驴老了,走不快,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卧倒。
马腾没催,他一边走,一边把背上的剑摸了摸。剑鞘冰凉,剑柄上的旧麻绳像一段风干的皮,抓在手里硬邦邦的,可他又舍不得放开。
走了两天,第二天下午,他到了一个小镇,叫黄泥渡。
镇子不大,一条泥巴路从中间穿过,路边几间瓦房,一个挑着酒幌的铺子冒着热气。
马腾把黑驴拴在铺子外,进去要了碗面。面还没端上来,一个黑衣人从后面绕出来,在他对面坐了。
马腾抬起头,那人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穿一件黑布短打,腰里别着一把窄刀。黑衣人冲他一笑,拱了拱手:“兄弟,哪个分舵的?”
马腾没听明白:“啥?”
黑衣人一指他腰间:“你的影卫牌。新铸的吧?哪个分舵的?”
马腾低头一看,腰上那块铜牌还挂着。他“哎”了一声,一把扯下来,扔在桌子上,砸得碗筷“咣当”一跳:“你瞎说啥?这是我捡的!三年前捡的!啥影卫不影卫的,我又不认识——”
黑衣人盯着那块铜牌,脸色忽然缓下来了,像松了口气,连声音都低了几分:“捡的?三年前捡的?”
“三年前在野狼岭,一伙劫道的跑了,我在地上捡的。”马腾梗着脖子,“我留了三年,今天头一回挂出来。”
黑衣人不说话,把铜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然后他把铜牌放回桌上,推到马腾面前,声音压得更低:“既然是捡的,就是缘分。你把这牌子带着,往南走,到江边的白鹭渡,找一个叫‘哑巴李’的船夫,把牌子给他看。他会带你回舵上。”
马腾张了张嘴:“舵上?啥舵上?我不去——”
“去吧。”黑衣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凉,隔着衣服都渗得进寒气。
马腾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黑衣人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那把剑,也带上。有用的。”
说完,他转身出了后门,一晃就不见了。
马腾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块铜牌,半天没动。他本来想扔掉的,可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想起丁砚走之前说的话。
丁砚说,要有戴“影卫”牌的人来,就躲远些。可这块牌子,是自己捡的,三年前就捡了。三年前的那些人,不是劫道的,是血影堂。他们当时,是不是在找丁砚?
他慢慢坐下来,面端上来了,热气和香味一起往脸上扑。马腾看着那碗面,忽然吃不下去。他把铜牌揣进怀里,没敢再往腰上挂。这回他知道了:这东西有用,但也会招鬼。
天快黑时,马腾把驴赶进一片松林,找了棵歪脖子树拴住。他靠着树坐下,把青冥旧剑横放在腿上。
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像在叫“丁砚、丁砚”。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还留着最后一点红,像一盏快灭的灯。
他忽然想起丁砚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靠在哪儿,啃着冷馒头,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想到这里,马腾把冷馒头拿出来,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他嚼完馒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正准备去牵驴,余光忽然瞥见林子外面、官道拐弯处有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灰布直裰,手里握着一柄旧伞,站在路边,像在看什么。马腾蹲下去,借着树影看了一会儿。
那人站了片刻,转身走了,方向是南边。
马腾不认识那个人,但他在紫阳观里见过一次这种走路的方式——丁砚下山回来的时候,脚就是这么落地的。后跟不着力,像踩在薄冰上,轻得连草叶都不压。
马腾把剑背好,解开驴绳,往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