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拂衣回到洞庭,花了三天。
她没走陆路,从宣州城南的芦花渡搭了条运米的敞口船,顺水而下。
船家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带着个半大的孙子。见她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伤,少收了一半船钱。
柳拂衣靠在船舱里,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船已经进了洞庭湖面。湖上水汽重,远处的君山像一笼蒸着的青团,只露出个尖儿。
船在离针冢还有三里水路的小码头靠岸。
柳拂衣下船,把船钱放在船板上。老头要推,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沿岸往北走,穿过一片水杉林,再翻过一道矮岗,就能看见针冢。
说是针冢,其实只剩三间瓦房和一片药圃。最鼎盛时,这里住过二十几个弟子。如今,只剩师姐一人在守。
柳拂衣一路走,心里一路沉。路上没看见晾衣绳,没看见炊烟。湖风吹过来,带着枯荷叶的腥气。
她推开院门时,一个穿灰白棉袍的女人正在天井里翻晒药材。那人听见门响,慢慢地转过身来。
四十出头,面上没有皱纹,可两鬓已经花白,眼窝陷得很深,像很久没有睡好。她看见柳拂衣,手里那把竹筛子“啪”地落在地上,药材撒了一地。
“拂衣。”她喊了一声,声音发干。
柳拂衣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想说“我回来了”,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了。
她盯着地上那些散开的白术和附子,又抬起头,把院子里看了一圈。
厢房门口挂着的那串五帝钱还在,师父窗前的风铃还在。可这院子比三年前更空了,空得连药味都薄了。
“师姐。”她叫了一声。
师姐小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手碰到她肋下的伤口时,柳拂衣轻轻抽了一下。
师姐没说话,拉着她进屋,把炉子拨旺,烧水,找药,往她嘴里塞了一颗黑乎乎的药丸。
柳拂衣嚼都没嚼,就着水吞下去。苦味从喉咙里返上来,她反而觉得踏实了。
“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师姐一边给她换药,一边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着柳拂衣。“你走了一年,信也不写一封,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差一点。”柳拂衣说。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睛。炉火映着她的脸,把她的睫毛投成两片小小的影子。师姐没再说话,手上的动作又轻又稳。
换完药,师姐端来一碗粥。柳拂衣慢慢喝着,听师姐讲这一年的事。
自她走后,针冢再没进过外人。师姐每日翻晒药材,照看药圃,初一十五给师父上香。有一回,洞庭水匪上山抢药,师姐用银针射穿了领头的耳朵,那些人就再没来过。
“对了。”师姐忽然说,“你走了没几天,梁敬之来过。”
柳拂衣的手停了一下,粥碗很烫,她没放下。
“他说是来拜会师父,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说久闻针冢医经大名,想借一阅。”师姐把火钳子放进炉子里,慢慢拨弄着,“我没借,他也没强求,讨了杯茶就走了。”
“走了?”柳拂衣问。
“走了,可过了三天,我在整理库房的时候,发现东西少了。”
师姐站起来,走到里屋,搬出一口旧樟木箱。她打开箱子,里面用油纸包着几本旧书。她翻到最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卷,慢慢展开。
“医经少了半部,还有这个。”她把蓝布卷推到柳拂衣面前。
那是一张地图,帛制的,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地图画的是山势水形,中间有个朱砂圈的标记。
柳拂衣伸手接过来,借着炉火看。地图的上方,有几行极小的字,被虫蛀掉了一半。她认出了其中几个:“……青……冥……藏……锋……”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两张前朝药方,也不见了。”师姐说,“那两张药方,师父在世时从不让人看。一张是‘回天散’,一张是‘断肠红’。梁敬之是不是拿走了,我不敢说。但他来过之后,这些东西就没了。”
柳拂衣没说话,她把地图摊在桌上,仔细看那个朱砂圈,圈画在一座山的半腰处。山形陡峭,旁边画着一条江,江面很宽,水脉从北往南。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最下方一个极小的字上,那个字被水渍洇过,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是个“青”字。瘦硬,最后一笔拖得长,像剑划出来的。
柳拂衣盯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呼吸紧了一下。
她见过这个字,就在宣州城外,天还没亮透,丁砚蹲在江堤边,把那只青釉酒坛翻过来,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坛底泥垢。她当时就站在旁边,看见那个字在晨光里一点点露出来。字迹瘦硬,笔画如剑。和眼前地图上这个“青”字,如出一辙。
不止是像,是一模一样。
柳拂衣把地图往上挪了挪,凑近炉火。
朱砂圈的旁边,有一道极细的线,从山腰处引出来,一直连到地图边缘。线到边角处断了一小段,后面没有了。这条线,像是被人从地图上裁掉的。又或者是原本就缺着一块,得用别的什么东西补上。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坛酒。
坛底的字,如果这“青”字不止是一个字,而是一把钥匙呢?师父的这张图缺了一角,而丁砚的坛底刻着同样的字,坛和图本是一套的。图纸留了位置,坛子上的字正好能对上去。
她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但她必须告诉丁砚。他那坛酒,可能不止是仇家的凭证,更是解开这张地图的唯一钥匙。
“师姐,这张地图是什么来历?”柳拂衣问。
师姐摇头:“师父没细说过,只说是一位故人留下的,让好好收着。别的,师父没说。我只知道师父去世前,把这张图从箱子里拿出来,看过一次。看完之后,她叹了口气,又放了回去。”
“故人是谁?”
师姐想了一会儿,说:“师父只提过一回。她说,那个人姓陆。”
姓陆。
柳拂衣的手按在地图上,指尖正好压在“青”字上面。她想起丁砚说,他师父叫陆昆山,青冥剑派第十一代掌门。三年前,死在血影堂手里。
陆昆山和师父,是故人。师父守着这张图,陆昆山藏着那坛酒。他们一人一半。现在图和坛都现世了,两个守东西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她慢慢把地图折起来,没有收进袖中,而是捏在手里,半天没动。
炉火在两人之间跳着。师姐把火钳子放下,看着她,像在等她说什么。
柳拂衣没有立刻开口,她坐下来,盯着那团炉火,看了很久。
她刚回来。这院子里的药味,炉火,风铃声,都是她想了很久的东西。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张地图,那个朱砂圈,那个“青”字。还有丁砚独自一个人在江边走路的样子。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担心,不是牵挂。是觉得,那件事没有做完,就什么都不是自己的。
“师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得再走一趟。”
师姐抬起头,看着她。炉火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句话。
“你才刚回来。你的伤还没好。”师姐说。
“医经后半部还没找到,这张图,我得去交给一个人。那人手里有坛酒,坛底的字和图上的一模一样。图缺的那块,可能就在他手上。”柳拂衣说,“我不去,这张图就是死的。”
师姐沉默了很久。炉火“啪”地爆了个火星。她叹了口气,语气像在认输。
“你等一天。我给你配些药。你带着。你那伤,经不起再裂一次。”
柳拂衣点头。
她在桌边坐下,把地图重新展开。
炉火的光照在帛上,映得那些山水像活了一样。她盯着那个“青”字,用手指顺着笔画的走向慢慢描。描到最后一笔,那长长的一拖,像一道剑光划在帛上。
她忽然觉得,这字不只是在图上,它在很多地方。在丁砚的坛底,在梁敬之的账本上,在清江剑派后山那具尸体旁,像一条暗线,把所有事情都串了。
明天,她就动身。带着这张图,去找丁砚。
窗外,洞庭湖的风吹过水杉林,呜呜地响。像在催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