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很浓,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
丁砚提着剑从河神庙里出来,没有走正门。他翻过西面那截半塌的残墙,沿着一道浅沟往北退。
马蹄声是从南边来的,他不能往南,也不能原路回江堤。雾大,正好。那帮人短时间里也看不清他。他光着脚,鞋在庙里,没顾上穿。
雨后泥地又冷又滑,每一脚踩下去都像踩在碎冰里。
他走了不到二十步,听见身后庙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有人推门。接着有人低声道:“没人,火还是热的。”
“散开。”另一个声音说,更远,在南边,被雾裹得发闷,“他走不远。”
丁砚蹲下来,屏住呼吸。
雾里有人在动,踩着泥地,深一脚浅一脚,从河神庙往两翼铺开。他数了数脚步声——至少八个人。
马蹄声这时候已经停了,马匹被留在了堤下,来的是步卒。
血影堂的人不骑马上前,说明有地势限制,也说明他们小心。雾天里,马跑起来会发出太大的动静,偷袭不划算。
丁砚把剑横在身前,蹲在沟里不动。雾从江面上浮过来,浓得像能拧出水。他的右手握剑,冷得厉害。
昨晚淋了雨,又光着脚在泥里泡,寒气从脚心往身上钻。他用左手摸了摸右手背,已经不大有知觉了。
他咬了咬牙,把剑鞘用嘴叼着,左手在右臂上狠狠捏了几下,捏到发痛,才觉出一点麻。
“这边。”东边有人低声喊,“沟里有脚印。”
丁砚抬起头,沟里的泥地,确实把脚印留住了。他刚才跑得太急,没顾上。他把剑往泥里一插,整个人缩进沟底,贴着沟壁一动不动。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两个,不,三个。从东南方向包过来,一个在沟上面,一个沿沟往下走,一个绕到了他身后。
他得动手了。不能等。雾气里最怕被围死。
他慢慢站起来,把剑从泥里拔出来。就在这时,沿沟往下走的那个人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五步。
丁砚没等对方看见他,他先动了。剑从下往上,又快又滑,剑尖穿过雾,削在那人手腕上。
短刀“啪”地掉进泥里,丁砚跟着一脚踹在对方膝弯,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丁砚没有补剑,他从那人身上踩过去,顺势借力往沟沿上一蹿,整个人翻上了堤面。
“在那边!”身后有人喊。
丁砚没回头,他往北跑,光脚踩在泥地上,滑得他两次差点摔倒。
雾还是大,他跑,后面的人也跑。脚步声乱成一团,有人往南包,有人从侧面追。丁砚跑出三十步,忽然停下,身体往旁边一闪。
一把窄刀从他背后掷过来,擦着他的左肋飞过去,“笃”地钉在前方一棵杨树上。他折向树后,顺手把刀拔了下来,掂了掂,反手甩了回去。
刀穿进雾里,有人闷叫了一声。
他继续跑,呼吸已经乱了。从河神庙到这里,不过几十息,可他每一口气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更糟的是,他的右手已经不听使唤了。那柄“清风不染尘”在手里越来越沉,最后几乎握不住。他换到左手,把剑架在肘弯里,连跑带走,往北面一片竹林撤。
竹林子大,雾在那里更浓,白茫茫一片,像把天和地缝在了一起。
丁砚钻进去,靠在一根碗口粗的竹子上,胸口起伏得像个漏了的风箱。他把剑插在地上,右手垂着,像一根冻坏的木棍。
他低头看,右手手指已经发紫,指尖木得没有感觉。肘弯处,一条暗色的线慢慢往上爬。
他认得这条线,这是寒毒往心脉走的征兆。师父当年中寒毒那几年,右手臂上也有这么一条线。后来线过了肩,师父就再也没用过右手剑。
他不能再跑了,跑也是死,得打。
雾里响起脚步声,几个人进了竹林,动作明显慢下来。
竹子密,雾又大,他们不敢贸然冲进来,只在外围散开,一步一步往里逼。
丁砚听见刀锋刮过竹叶的声音,还有极轻的哨声,是暗号,在报各自的位置。
丁砚用左手把剑提起来,剑很重。这把“清风不染尘”是右手剑,梁敬之打的,重心靠前,左手使不顺手,但他不能挑。
他靠着一根竹子,慢慢调整呼吸,把剑尖垂下去,贴着自己的脚边。剑势不到,先蓄着。
第一个人从雾里出来了,离他六步。那人手里也是一把窄刀,刀尖朝前,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探,再踩实。是个老手。丁砚没动,像竹子一样立着。
那人走到四步时,忽然停下。他大概看见了什么,或者只是觉得不对。他抬头,正好和丁砚对上眼。
丁砚的剑已经出去了。
青冥九式第一式,“青蛇出洞”,剑从脚边弹起,如一条从草丛里蹿出来的青蛇,直取那人咽喉。
那人抬刀格挡,剑尖在刀身上一磕,偏了半分,只划开他肩头。
丁砚不追,身子一转,第二式“青霄一线”已经连上。剑走直线,像一根极细的线,从雾里穿过。
这次那人没能躲开,剑尖从他左肋入,背后出。
丁砚抽剑,血跟着剑出来,在雾里散成一片淡红。
他拔剑就跑,侧面,两个黑衣人同时扑过来,双刀交叉,封他退路。
丁砚剑势再起,第三式“青萍之末”,剑光如风起于浮萍,轻得几乎没有声,却从两人刀势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第一个人手腕中剑,刀飞了。第二个人退得快,只被划伤大腿。
丁砚没追,他往竹林深处跑,脚步轻一下重一下。他知道,自己撑不住第四式了。但他得撑。竹林外面,还有马。只要上了马,他就有机会。
又有两个人从前面包过来,这两个人比刚才那几个更强,一左一右,刀势沉稳,像两堵墙推过来。
丁砚后退,后面也有人。他被围在中间。雾还是那么大,像一口白棺材。丁砚把剑换回右手。
手是木的,可他不管了。他咬住下唇,使出青冥九式第四式“青雷乍起”。剑势从下往上,如春雷破土,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剑锋劈开雾,劈开第一个人的刀势,再劈进他的肩胛。
剑卡在骨头里了。
丁砚抽了一下,没抽出来。那人的身体往下坠,剑卡在肩胛骨缝里,纹丝不动。
丁砚咬了咬牙,左手从腰间摸出那枚铜钱,弹向另一个人的面门。那人偏头一让。
丁砚趁机蹿出去,朝一匹系在竹子上的黑马狂奔。剑还在那具尸体身上。他跑出三步,又折回来,一把抓住剑柄,用脚蹬住那人的胸口,猛一拔。剑没动。血倒是溅了他满脸。
他不能再耽搁了。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了。丁砚松开剑柄,转身冲向那匹黑马。剑不要了。他想。柳拂衣说得对,这剑晦气。
他爬上马背。左脚踏蹬,右手抓鞍,整个人几乎是摔上去的。马一惊,前蹄腾空。他死死拽住缰绳。马疯了似的朝北冲出去。身后,刀光和哨声响成一片。
雾在耳边撕开。风灌进嗓子眼,像吞刀片。丁砚伏在马背上,右手垂在鞍边,像一根挂在马身上的绳子。
他右手里什么也没有,剑丢了。他用左手抓住缰绳,两条腿夹紧马腹。他不知道马要往哪里跑。他只知道不能停。
身后有马蹄声追上来。一匹,两匹。越来越近。
一支箭破空而来,丁砚听见声音时,箭已经擦着他的右肩飞过去,带走一片衣布,血珠子溅出来,落在马脖子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祝豹骑马追在最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弓,弓弦还在颤。他又搭上一支箭,拉开了。
第二箭比第一箭更快,直取丁砚后心。丁砚整个身子往左一压,箭从他右腋下穿过去,扎进马鞍前桥。箭杆上的白羽擦过马耳,那马惊得斜着蹿出去两步。
第三箭没射出来,祝豹把弓收了。他追近了。丁砚听见马蹄声就在身后十步。祝豹的声音穿过风,像砂石刮铁板:“跑啊。你再跑,下一箭射你的马。”
丁砚没回头,他知道祝豹说到做到。这人箭法极准,准得邪乎。刚才那两箭,一箭擦肩,一箭穿鞍,都是贴着要害来的。
不是射不中,是在撵他。像撵一只受伤的兔子,先让它跑,再一箭收命。
丁砚抬头看,雾已经薄了。天光从江面上漫过来,白里透灰。他看见前方土路到了头,右边就是江滩,再往前,江水浩浩茫茫。路断了。
他把马头往右一带,冲下土路,直直地朝江滩冲去。
祝豹也追了下来,马蹄踏进浅水,水花四溅。
丁砚从马背上滚下来,落在江滩上。他爬起半身,左手撑地,右手还是垂着。
江水漫过来,没过他的小腿。他抬头看祝豹。祝豹也下了马,带着两个人逼过来。刀尖在沙地上拖着,划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剑呢?”祝豹问。他走到丁砚五步外站定,目光在丁砚空空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笑了,“连剑都丢了。陆昆山的徒弟,也不过如此。”
丁砚没说话,他半跪在江滩上,江水一圈圈推过来,打湿他的衣摆。他的右手已经冷过了肘弯,整条手臂像一根泡在冰水里的木头。可他还有一只手,左手。
他慢慢把左手伸进江水里,水极冷,冷得他牙关发颤,可他的左手还在,他用左手在水中摸索着。
江滩上全是沙和碎石,不知道有什么。他的手指摸到了一样东西。硬的,长的,半埋在沙里。他握住了。
是一柄断刀。刀刃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锈得发黑。不知道是谁的。或许是这江里淹死过的人留下的。
丁砚慢慢站起来,他把那柄断刀握在左手里。他的站姿很怪,右肩低下去,整个人像一座要塌的塔。可他站住了。
“青冥九式,第五式。”他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他出刀了,不是刺,不是劈。是“青霜坠海”。
刀势从半空斜斜地斩下来,像秋天最晚的那一场霜,冷而急,落在最不该落的地方。
祝豹抬刀去挡。断刀压着刀身滑下去,像一条铁青色的蛇,贴着祝豹的刀脊往下游,祝豹的刀没断。他的右腕被那半截断刀划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筋断了。刀“当”地掉在沙地上。
丁砚也倒了下去,他半跪在江滩上,那柄断刀插在沙里。他右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肘弯处,那条暗线已经爬到了上臂,正在往肩头走。他笑了笑,笑得很轻,像对自己的身体表示了一点轻蔑。
“撤……撤!”祝豹捂着手腕,声音都变了。几个黑衣人上前架住他,往后拖。马蹄声又响起来,远了。
丁砚没追。他半跪着,江水没到他的膝盖。天光从江面照过来,白茫茫一片。他忽然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他。
是马腾的声音吗?还是师父?他想应一声,可一张嘴,灌进来一口江水。
然后他眼前一黑,栽进了浅水里。
水很凉。凉得像三年前紫阳观后山那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