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到宣州,是在一个傍晚。
城门口岗哨撤了一半,但盘查还在,他牵着黑驴从人群中挤进去。
城里的雪早化了,青石板路上汪着泥水,驴蹄子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马腾把背上的剑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怀里揣着铜牌。他不敢乱走,先找了家最破的客栈把驴拴了,要了碗面,边吃边听。
茶馆酒肆里的消息比他想得还杂。
“清江剑派算是完了。梁敬之被青冥剑派那个活下来的小徒弟给钉在断头崖上,死得透透的。”
“什么小徒弟,你见过?二十来岁,看着像个痨病鬼,出手比闪电还快。梁大侠在他手底下没走过五十招。”
“五十招?我听人说是三十招。青冥九式使到第五式,梁敬之的剑就飞了。”
“你听谁说的?”
“青城派的人。那老爷子亲眼见的。”
马腾埋头吃面,耳朵竖得比驴还高。他听着听着,就听不下去了。这些人嘴里的“病书生”说杀就杀,说剑就剑,像在说书。
可马腾知道,那不是什么说书人编的人物,是丁砚。是他紫阳观后山偏厢房里那个整天煮陈皮水的丁砚。
他又惊又怕,惊的是丁砚真把事给办了,怕的是,丁砚闹这么大,还能活吗?他后来没再听见丁砚的下落。有人说他往南跑了,有人说他死在江边了。说什么的都有。马腾把面碗一推,不吃了。
当夜,他往清江剑派的方向走。他不知道去那儿干什么。
找丁砚?丁砚不会傻到还在山上,可他得去看看。那地方死了那么多人,也许丁砚留下了什么东西,得有人收。
他是紫阳观的人,是这世上除了师父之外,离丁砚最近的人。丁砚的烂摊子,他不去谁去?
清江剑派的山门关着,门口两盏白纸灯笼,已经被人摘走了一盏。另一盏歪在门楣上,风吹得它“吱呀”转。
马腾从山门东边的树林子里绕进去,沿着山路往上爬。他没走过这条路,可路不难认——满地都是打斗过的痕迹。
断剑、刀鞘、烧了一半的衣裳、踩烂的酒坛碎片。雪化之后,这些东西全露出来了,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马腾走得快,脚下踩到一只破碗,“咔嚓”一声碎了。他吓了一跳,蹲下来。四周很静,静得不正常。清江剑派那么大一个门派,如今连个守夜的都没有。
他爬上前山,到了那片烧塌的天井。天井里的雪早被火融尽了,黑色的木炭混着泥水,散发着一股子焦糊味。
几根没烧尽的梁木斜插在墙里,像一根根烧焦的手指头。马腾站在天井边上,咽了口唾沫。他见过死人,也见过刀伤,可没见过这个阵势。这是打仗,不是比武。
他在天井里转了一圈,没看见什么。正堂烧得只剩半堵墙,供桌上的神像都烧化了。
马腾退出来,往后山走。他听说梁敬之死在断头崖,他想去看看,不为别的,就为了看看,他那个病秧子兄弟到底干了多大的事。
后山的路极难走,石阶被雪水泡得发松,好些地方已经塌了。马腾手脚并用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看见了那座祖师堂。
祖师堂的门开着,里面有光。
马腾立刻缩到路边一棵老松后头,心“突突”地跳。他屏住呼吸,慢慢探头。
祖师堂里,一盏纸灯笼搁在门槛上,灯笼旁边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正拿一块白布,一下一下地擦着什么。
马腾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人擦的是一柄剑。地上还躺着一卷草席,席子用麻绳捆着,看形状,里面是个人。梁敬之。
马腾想退,他来的不是时候。可他的脚没听使唤。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人手里的剑,剑柄上缠着旧麻绳。
灯笼光照在那缠法上,马腾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人捏住了。他太熟悉这种缠法了,他背上的青冥旧剑,剑柄也是这么缠的。
麻绳压麻绳,每一圈都扣着上一圈的劲,到了末端,打一个极小的结,藏进绳子里。
“出来。”那蹲着的人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跟门外的风说话。
马腾浑身一僵。他犹豫了两息,从树后挪了出来。
那人没回头,他把剑放在膝盖上,继续擦。马腾看见他擦的是剑柄末端的一个位置,很小,灯笼光太暗,马腾看不清,只看见那人用指尖在剑柄上抠了抠,又拿白布去抹,像在确认什么。
“你是谁?”马腾开口。嗓子发紧,声音劈了。
“收尸的。”那人这回转过头来,四十来岁,面皮干净,灰衣灰帽,看着像哪个衙门里管文书的。他打量了马腾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擦剑。“你是紫阳观的人。”
马腾的心“咯噔”一下:“你咋知道?”
“你的鞋。”那人说,“紫阳观的道鞋,鞋帮两指宽,鞋底纳的是七星纹。整个江南,只有紫阳观这么纳。”
马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他从来不知道鞋底还有这种讲究。他往后退了半步,背上的剑“咯”地响了一声。那人听见了,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剑往地上一拄,慢慢站起来。
“你是马腾。”他说。
“你、你到底是谁?”
“我叫沈渡,钱大帅暗卫。”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寻常的名字,“我来给梁敬之收尸。他这柄剑的剑柄上,刻着血影堂的暗记。我在确认,这刻痕是新刻的还是旧刻的,这很重要。”
马腾睁大眼睛:“你咋知道血影堂的暗记?”
“我剿了三年血影堂。”沈渡把灯笼挑起来,往马腾跟前走了两步。光照在马腾脸上,晃得他眯起眼。沈渡看了看他,目光又落到他怀里,“你怀里那块铜牌,也是血影堂的。”
马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往后跳了半步。那铜牌他藏在贴身的衣襟里,连他自己都嫌硌得慌,这人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我没有——”
“别费劲了。”沈渡从袖中摸出半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圆,圆里一个倒悬蝙蝠,蝠翼上生着曼陀罗花。正是血影堂的标记。
“血影堂的影卫牌,一角微翘,比官府的铜钱厚两分。你怀里那个的形状,隔着衣服也看得出来。”
马腾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索性不装了。他盯着沈渡,硬着头皮问:“你是来抓丁砚的?”
“不是。”沈渡说。
“那是来抓我的?”
“也不是。”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渡把那张纸折好,收回袖中。他看了马腾一眼,又看了看那卷草席,说:“我来收尸,顺便查清一件事。现在事查完了,我要走了。”
他走出祖师堂,经过马腾身边时,又说了一句:“你要找丁砚,就往南走。今天早上他还在宣州城外六十里的江边上。现在在哪,我不知道。但你追他,先想想你的驴撑不撑得住。”
他朝山下走了。
马腾站在原地,胸口一阵一阵发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祖师堂,那卷草席还在地上,梁敬之的剑已经不见了,被沈渡带走了。
剑柄上的“影”字,他没能凑近看,但他用不着看了。三年前野狼岭的绑匪,清江剑派后山上的死尸,血影堂的铜牌,剑柄上的暗记。
这些东西一个接一个,像黑夜里排成一串的灯笼,把一条路照得明明白白。丁砚要走的这条路,比他想像的远得多,也险得多。
他慢慢走出去。月光从云后透出来,把山路照得白惨惨的。他走到祖师堂外那棵老松旁,脚底忽然踩到一样软东西。他弯腰捡起来。
半截鞋带。
粗布的,已经断了,断口处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燎过。鞋带的一头还穿着一个木珠子。
马腾认识这珠子,丁砚有双旧布鞋,鞋带断了,他就用麻绳搓了根新的,后来不知从哪儿捡来两颗木珠子,串在鞋带头上,说是“图个顺心”。
这珠子,整个紫阳观找不出第二颗。
马腾把这半截鞋带捏在手里,站了很久。月光照着他,把他影子投在泥地上,又长又黑。
丁砚确实来过这里,而且他走的时候,鞋带是断的。能让他连鞋带都不顾上的人,只有要命的。
马腾不知道丁砚现在是什么样。他只知道,自己怀里揣着人家留下的旧剑,手里攥着人家跑丢的半截鞋带,这两样东西,像一只手,在把他往一个方向推。
他把鞋带揣进怀里,和铜牌放在一起。然后紧了紧背上的剑,转身朝山下走。
宣州城外的官道在黑夜里发白,像一道铺在荒野上的旧布。半轮月亮挂在头顶,薄薄的,像一张浸了水的纸。马腾背着剑,拎着一兜馒头,一路朝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