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山时,天已经过了正午。
马腾扶着丁砚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在官道旁看见一个叫“青溪”的小镇。
镇口有个破旧的茶棚,再往里有几间瓦房,其中一间的门板上写着个歪歪扭扭的“药”字。
马腾想去买药,一掏袖子,只有几文钱。丁砚靠在路边的槐树上,脸色青灰,像随时会顺着树滑下去。
他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让马腾别管药的事。
马腾没听,他把丁砚扶进茶棚坐下,问老板要了碗热水。
他出来,站在街上,手不自觉地伸进怀里,铜牌还在。他摸到那冰凉的边缘,像摸到一块火炭。
“你在这儿等着。”他回头对丁砚说。丁砚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马腾没看懂,像是想拦,又没力气拦。
马腾拽了拽衣摆,朝镇子里走去。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也不过三百步,街边几间铺子都半掩着门。
马腾边走边看,最后在街尾找着一家当铺。铺面很小,门楣上挂一块灰扑扑的匾,写着“济通当”。
门半开着,门槛上坐着一只黑猫,见马腾过来,懒懒地挪开了。
马腾推门进去。
柜台很高,高得他得仰着头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老头,戴一副铜边眼镜,正用细绒布擦一把旧算盘。
听见动静,抬起眼皮,从镜片上方看他:“当什么?”
马腾从怀里摸出那铜牌,掂了掂,放在柜台上。铜牌磕在木面上,发出“当”的一声。
“这个,能当几个钱?”
老头放下算盘,把铜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马腾看见他的手在牌子背面那个“影”字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极短。
老头把铜牌放回柜台上,推回来半寸,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东西,不是我们能收的。”老头说。
“咋不能收?铜的,值几个钱吧?”
“你从哪儿得来的?”老头问。
马腾心里一紧。
丁砚说过,这牌子不能露。可他已经露了。他抓了抓后脑勺,瓮声道:“捡的。三年前捡的。咋了?”
老头没再说话,他慢慢站起来,从柜台后转出来,给马腾倒了杯水。
马腾接过水时,忽然看见那老头左手缺了半截小指。断口很旧,圆圆的,像被什么齐根切掉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他忽然想起,那铜牌背面“影”字的下方,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刚好能嵌进半截小指那么宽。
他当时没在意,还以为是磨出来的划痕。现在看见这老头的断指,一个念头像冷水一样从他头顶浇下来:这牌子,这当铺,这老头,全是一路的。
“你坐一下,我叫掌柜的出来看看,这东西我吃不准价。”老头说完,转身进了后院。
马腾坐在长凳上,背上全是冷汗。他把铜牌从柜台上抓回来,死死攥在手心里。
他想起丁砚说过的话。有这牌子的人,就是影卫。这老头认得这牌子,他知道这是什么,他甚至可能自己就戴过。
马腾站起来,朝门口走,他得赶紧走。可他的腿有点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他刚走到门边,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的一棵树底下站着个人。灰布直裰,手里拄着一根旧伞柄。
那人就站在树影里,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路过。
马腾觉得这身影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没功夫多想,正要推门出去,身后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好几个。从后院里出来,步子很轻,鞋底擦着青砖,像夜猫走路。
马腾猛地回头。三个男人已经站在堂屋里了。清一色黑布短打,腰里别着刀。领头的那个是个麻子脸,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腾。
“牌子呢?”麻子脸问。
马腾后退一步,撞在门板上。那黑猫“喵”地一声跳下台阶,跑进街对面的水沟里。
马腾朝街对面那棵树底下看去,人不见了。树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转,他怀疑自己刚才是眼花了。
“什么牌子?”马腾装傻。
麻子脸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你当掉的那块。别装。老周头刚才都跟我们说了。你是三年前野狼岭那边失踪的影卫,堂里找了你三年,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马腾的脑子“嗡”地一响,他知道坏事了,他们把他当成了血影堂的人。不,他们认的是牌子。丁砚说过,有这牌子的人,就是“影卫”。现在牌子在他身上,他把自己打扮成了鱼饵。
“我、我不是什么影卫!”马腾把背上的旧剑往怀里带了带,又朝门口退了两步,“那牌子真是我捡的!我哪知道什么堂不堂的!”
“别跟他废话,先绑了,带回去让副舵主问。”麻子脸一挥手,两个黑衣人同时逼上来。
马腾转身就跑,他撞开门,跳下台阶,朝街口狂奔。
后面的刀声已经响起来,像几片铁叶子在风里转。他不敢回头,镇子太小,他跑出几十步就到了街尾。
往左是条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他拐进去,一脚踩进半尺深的臭水沟,鞋底一滑,整个人栽进沟里。再爬起来时,两个黑衣人已经堵住了巷子两头。
“跑啊。”前面的麻子脸慢慢走过来,刀已经拔出来了。他笑着,那半张麻子脸在日头下显得格外狰狞,“一个影卫,跑起来跟条土狗似的,看来这三年你在外头没少受罪。”
马腾靠在墙上,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泥。他把手伸到背后,摸到了那柄旧剑的剑柄。剑是从丁砚屋里带出来的,青冥旧剑。他不会使。可现在不摸它,他连站都站不稳。
“别过来!”他喊道,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我真不是你们的人!你们认错人了!”
麻子脸不笑了,他举刀,刀尖指着马腾的胸口:“把牌子交出来。再敢废话,先卸你一条胳膊。”
马腾背后全是冷汗,他抖着手,把旧剑从背上解下来。
那剑上的黑布条已经散开了半截,露出里面那柄发旧的竹木剑鞘。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拔剑。剑拿在手里,像拿着一根刚烧出来的铁棒,又生又沉。
可就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瞬,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丁砚在紫阳观后山比划剑法的样子。
那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可每一剑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马腾记不住那些名字,他只觉得,自己像握住了唯一的一点根。
麻子脸已经不耐烦了,他一个眼色,左右两人同时扑上。
马腾把剑胡乱抽出来,剑出鞘,一片青灰色的光晃了他的眼。他闭着眼,使足了蛮力,横着一挥。
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全是乡下把式的力气。可偏偏那两个黑衣人没料到他真敢动手,被这一挥逼得同时后退。剑风扫过,削掉了其中一人帽檐上的一小块布。
巷子里静了一瞬,马腾自己也惊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
旧剑很轻,剑身上有几道细如发丝的暗纹,像用指甲刮出来的。他忽然觉得,这剑在手里,没刚才那么生了。
麻子脸沉下脸,挥刀上前。
马腾又挥一剑,这一剑更没章法,像劈柴。麻子脸轻易避开,反手一刀,刀背抽在马腾右肩上。
马腾吃痛,整个人撞在墙上,剑差点脱手。他想再举,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两个黑衣人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
其中一人一脚踩住他握剑的手,马腾痛得叫了一声,旧剑从手里滚出去,掉在臭水沟里,剑身半浸在浑水里。
“带走。”麻子脸冷声道。
两个人架起马腾。马腾被反拧着胳膊,头被按得低低的,脸几乎贴着自己的胸口。他挣扎了两下,没用。
绳子已经套上来了,麻绳勒进皮肉。他忽然想,丁砚还在茶棚里。自己要是被抓了,丁砚没人管,必死无疑。他又急又怕,扯着嗓子朝巷口喊了一声:“丁——”
一个“丁”字还没喊完,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块破布。他“呜呜”地叫着,两条腿在泥水里乱蹬。
麻子脸走到水沟边,弯腰捡起那柄旧剑,在手里转了转,又凑到眼前看了看。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蹲下来,把剑翻过来,手指在剑身近柄处那几个模糊的小字上抹了抹。那几个字被水浸着,不太分明。可麻子脸像被火烫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把剑往巷子外一扔。
“这剑——这剑从哪儿来的?”他转向马腾,声音又尖又利,像用指甲刮瓷片。马腾被堵着嘴,只能“呜呜”地摇头。麻子脸上前两步,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说!这剑从哪来的!”
马腾大口喘着气。他不知道这剑有什么了不起。他只记得丁砚说过,这是青冥剑派的东西,不能让人看见。现在全让人看见了。他又悔又怕,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麻子脸还要逼问,巷子西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瓦片被人从墙头拿起来,又放下。
几个黑衣人同时抬头,墙头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段枯了的爬山虎在风里抖。麻子脸脸色一寒,正要开口,一道灰影从墙头落了下来。
那影子太快了。马腾只看见一片灰布在眼前一闪,接着就是一个黑衣人闷声倒地。
麻子脸反应快,拔刀就砍。灰影不退反进,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麻子脸手腕上轻轻一弹,刀飞了。
麻子脸转身要跑,灰影追上去,一脚踹在他后膝。麻子脸跪在泥地里,被灰衣人从后面按住了脖子。
马腾趴在地上,眯着眼看。那灰衣人慢慢回过头来。四十来岁,面皮干净,像哪个衙门里管文书的。
马腾的脑子像被捶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就是这个人。在宣州城外的林子里,他见过。
就是刚才街对面那棵树下站着的人。当时他没认出来,只觉得那走路的影子眼熟,原来这人一直跟着他。
沈渡看了马腾一眼,没说话。他松开麻子脸,朝马腾走过来,从泥水里捡起那柄旧剑,用袖子擦了两下,递还给马腾。
马腾瘫在地上,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他抬头看沈渡,像看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你、你咋在这儿……”
“碰巧。”沈渡说。
他把剑放在马腾怀里,又弯腰去把麻子脸提起来,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两步,回头说:“还能走的话,回去找你那个兄弟。他等不了太久。”
马腾趴在那儿,看着沈渡把麻子脸拖进巷子尽头的黑暗里,像拖一只装满了石头的麻袋。
他喘了几口气,慢慢爬起来。右肩疼得厉害,手还在抖。他把旧剑抱在怀里,借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巷子外面挪。
手里的剑,贴着他的胸口,冷得他直打摆子。可这一次,他死也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