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被带上一辆骡车。
车是沈渡弄来的,车厢里铺着半张草席,草席上盖着一层脏得发黑的棉褥。
马腾爬上去时,腿上的伤像被火筷子又烫了一下。他哼都没哼一声,一屁股坐下去,把旧剑抱在怀里。
沈渡坐在车辕上,手里拽着缰绳,旁边那个年轻后生跟着走,肩上挑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
骡子走得慢,车轮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像随时要散架。
他们没走官道。骡车拐进一条村路,穿过两片荒地,又绕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停在一座河边的旧磨坊前。
磨坊外围着半圈石墙,墙头长满枯藤。马腾被那后生扶下来,脚刚沾地,膝盖就软了。
后生没说话,把他半扶半扛进磨坊。里面很黑,有股子陈年谷糠的味道,混着水汽和木头腐烂的气息。靠墙有张用门板搭的床,上面铺着干草和一块灰布。
马腾刚坐上去,人就泄了劲,旧剑滑到地上,他也没力气去捡。
后生端来一盆热水,开始给他清伤口。马腾疼得直吸气。腿上的刀口不深,但被脏水泡过,皮肉翻卷着,像裂开的鱼嘴。
后生动作利索,把伤口冲净,敷上药粉,用白布层层裹紧。马腾的右肩肿得老高,衣裳褪下来时,他看见自己半边身子都青了。
后生用温水给他擦背,马腾缩了缩,扭过头去,不让人看见他龇牙咧嘴。
沈渡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放在磨盘上。
那光只照亮方寸之地,倒把沈渡的半张脸映得像块旧铜。
他没看马腾,走到墙角,拿起那柄旧剑,在灯下看了看。然后走回来,把剑放在马腾床头。
“这剑,是丁砚的?”沈渡问。
马腾点头,又摇头:“他留在我那儿的。现在算是我的。”
“青冥剑派的剑。”沈渡说,“剑身上有陆昆山的刻印。你知不知道,你白天在巷子里那两下,够让你死十次。”
马腾没吭声。
“不过你能拿它劈倒一个,也算没辱没这把剑。”
沈渡在床边的一张旧木凳上坐下。那凳子在马腾进门前没有,他坐得很稳,像坐在自家的书房里。
他看了马腾一会儿,忽然问:“三年前,野狼岭。”
马腾肩膀一僵。
“把那天的事,从头说一遍。”沈渡说。
马腾咽了口唾沫。他本不想说,可人到了这个份上,刀在人家手里,命是人家救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慢慢说了起来。
野狼岭,押镖,被劫,绑在树上。蒙着眼,听见口音很杂的一群人说话。然后是一声尖响,像笛子,又像鸟叫。人全撤了,刀扔了一地,铜牌是第二天在枯叶堆里捡的。
沈渡没打断他,等马腾说完,他才开口:“那声尖响,你还记得是什么样的?”
马腾想了想:“像……像哨子,又不像哨子。像什么鸟半夜里叫,就一声,拉得老长。”
沈渡沉默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马腾面前。是一支极短的竹哨,两头包铜,哨身上刻着两个小字:玄影。马腾睁大了眼。
“血影堂的哨子。”沈渡说,“玄影阁用的夜哨,吹起来像夜枭,方圆两里都听得见。他们用它来收队。你听见的那声,就是有人把他们从野狼岭叫走了。”
“叫走干啥?”马腾问。
“这就难说了。”沈渡把竹哨收起来,慢慢站起身,走了两步。
磨坊外的水声在夜里听来格外清晰。他停住,背对着马腾说:“青冥剑派灭门之后,血影堂用了一个月时间,把茅山周围几百里翻了个遍。野狼岭,紫阳观,黄泥渡,芦花渡,全在搜查范围里。你被劫,是他们在搜索时顺路抓的舌头。你命不该绝,他们被调走,是因为紫阳观方向有情况。但没过多久,搜山就突然全停了。”
“搜山?”马腾的声音有些发飘,“他们找谁?”
“找东西,或者,找一个人。”沈渡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马腾怀里的旧剑上,“你在紫阳观住了三年,有没有听丁砚提起过,他身边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坛子?书?信?图?”
马腾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铜牌还在,剑还在。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屋里就一床一桌一柜,连像样的衣裳都没几件。但见他抱着一个青釉酒坛。”
沈渡没说话,他重新走到磨盘边,把灯芯拨了拨。火光亮了些,照得他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把很多零散的东西往一起拼。
“青釉酒坛。”沈渡重复了一遍,“钱帅府上丢的那只。有人从两丈四的墙上翻进去,没留一个脚印,把一坛前朝官窑酒带走了。当时以为是个贼。现在看,不是贼。”
“沈统领。”马腾忽然喊了他一声。沈渡看着他。马腾说:“你们是不是也在找那坛子?”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马腾很久。那目光很静,静得让马腾觉得,自己方才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
“钱帅在找。”沈渡说,“血影堂也在找。丁砚一个人,把两边的门都撞开了。”
马腾张了张嘴,没再问。他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他低下头,看见旧剑还静静躺在床头。
磨坊外的水车没有转,风从板缝里吹进来,把灯焰吹得东倒西歪。他忽然觉得,这三年,他认得丁砚,却从没真正知道丁砚。
这个人和那坛子一样,身上全是别人猜不透的东西。可有一点马腾是确定的:不管丁砚手里拿着什么,惹了谁,他都是那个大雪天在紫阳观门洞里缩着,满身是血、还知道给他留半碗陈皮水的人。
沈渡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淡:“马腾,你在紫阳观这三年,丁砚跟你说过青冥剑派的事吗?”
“没有。”马腾说,“我只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咳,冬天更厉害。有几次我看见他吐在盆里的东西里带着血丝。他从来不叫苦。有一回山下来了几个人,说是找丁秀才。他让我说这里没有丁秀才,说完就进山了,过了两天才回来。”
“那几个人什么样?”
“黑衣服,腰里有刀,来的时候骑着马,气焰很凶。走的时候,马少了一匹。”马腾说,“丁砚回来时,身上有伤。我问,他说摔的。”
沈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忽然转过身,从磨盘上取过灯,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住,也不回头,只说:“睡吧。明天跟我回杭州。”
“回杭州?”马腾一下抬起头,“我要去找丁砚!”
“你身上的伤,现在动不了。”沈渡说,“回杭州,养几天。丁砚的去向,我能告诉你。他欠我的,你还没还。你跟着我,比你自己瞎追强。”
沈渡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吩咐。马腾想争辩,可一张嘴,扯动了肩上的伤,疼得他倒抽凉气。他梗着脖子,半晌,憋出一句:“我跟你回杭州可以。但你要保证,不害丁砚。”
沈渡回头,看了马腾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听见一个孩子说了一句很认真很天真的话。
“我害他,你现在就不会活着。”沈渡说。他跨出门去,灯影一晃,被磨坊外的夜色吞了。
马腾坐在床板上,听着沈渡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和河里的水声混在一起。他慢慢把旧剑拿到手里,两手握住剑鞘,像抱着半截从火里抢出来的木头。
他想起丁砚在茅棚门口离开时的背影。那个人在黑暗里走,连脚步声都没有。马腾咬住下唇,把剑抱得更紧了些。
从这天起,马腾真正入了局。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沈渡带他回杭州,不只为养伤。
沈渡要的人,从来不是丁砚一个。
三年前血影堂的玄影阁在茅山搜了那么久,最后空手而归。而那天在野狼岭把马腾吊在树上的那队人,偏偏在搜山时捡到了紫阳观方向来的烟。
他们突然撤走,此后再没回野狼岭。这中间出了什么事,沈渡比谁都想知道。丁砚的酒坛,马腾的铜牌,紫阳观后山的血衣,清江剑派后山的断剑。一样一样,都指向同一处。
磨坊外的河水流得很慢。天将明时,东边的水面上浮起一层白雾,像有人把一座山推进了河里。
马腾终于抵不住困意,倒头睡去。沈渡站在河堤上,望着雾里的水。他手里捏着那支玄影阁的竹哨,转来转去,像在等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