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砚走了七天。
从台州地界出来,他一路往南,人烟渐密。
他没有钱,也不敢住店。饿了,就在山道旁啃几口干粮,嚼几口野草,遇着浅溪就掬水喝。夜里找了两次破庙,两次窝在村外的草垛里。
身上那件青衫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袖口碎成了布条,被风吹起来,像破旗。
只有那柄抱雪剑,他用布裹得严实,背在身后。酒坛贴身绑着,一刻不离。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白天走路,有时候走着走着,太阳一晒,眼前发黑,人要往前栽。他就靠着路边的树缓一口气,再继续。右手始终木木的,像吊在身侧的一截枯枝。
他试过用左手使剑,不顺手,但还是抽出来在野地里练了几趟。剑很轻,左手要控制住,全靠腕子和腰。他练得浑身是汗,最后跪在地上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
第八天,他到了建德附近的官道。路宽了,车马多起来。
他混在一帮去杭州贩茶的挑夫里头,缩着脖子,低着头,听他们边走边聊。钱粮,行价,江上的风,哪家的婆娘跑了。这些声音又乱又暖,像从另一个世界渗过来的。
丁砚走在人群外头,不远不近,刚刚好。
晌午,挑夫们在路边一座茶寮打尖。丁砚也要了碗水,坐在最外头的桌边,把鞋子脱下来磕土。
这双鞋是离开天台山时马腾塞给他的,底子厚,可如今也磨穿了。脚后跟流着血,和泥糊在一块。
他刚要把鞋穿上,忽听邻桌有人高声说:“洞庭针冢,又出事了。”
丁砚的手停在鞋帮上,他没抬头,慢慢地把鞋套回脚上,动作一点不乱。耳朵却像被风吹开了一样,把茶寮里的杂音全滤了,只留那一句。
“针冢还有人?不是早死绝了?”
“有个女弟子,前阵子不是闹得挺厉害?听说跑到清江剑派去了。现在人回洞庭,还没坐热,就被血影堂围了。”
“围了?”
“围在洞庭湖边上的一个渡口。血影堂的人在下游封了水,上游堵了路。那女弟子一个人,银针再快,也快不过几十把刀。这会儿怕是已经没命了。”
“血影堂找她做什么?一个针冢遗徒,有什么好要的?”
“听说是为了一张图,前朝传下来的东西。”
丁砚站起来,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像怕惊着谁。碗里的水还剩半碗,他没喝完。
他把几枚铜钱丢在桌上,拎起剑,朝官道西边的岔路走去。他走后,茶寮里也没人注意。一个蓬头垢面的穷书生,连碗水都只喝半碗,走了便走了。
往西,是去洞庭的方向。
丁砚走得很急。他的身子明知道吃不消,可腿就是快。
走出十几里,血从鞋底渗出来,一踩一个红印。他撕了块布,把右脚裹了两层,继续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山路转急,他的呼吸越来越短,像有人把湿棉花一层层塞进他胸口。
他几次想停,可脚不听使唤。他知道这不是劲头,是怕。他怕自己慢一步,柳拂衣就没了。这种怕,比寒毒还冷,比刀口还利。
黄昏时,他在一片竹林里停下来,靠着一根竹竿喘气。
竹林里风声细碎,像有人在远处拨弄琴弦。
他闭上眼,心口那点热气又翻上来了,带着一股子腥味。他用左手按住胸口,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腿在抖,他低头看,两条腿像风中的芦苇,在破裤管里打摆。
他把背上的剑解下来,拄在地上,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站了好一会儿,腿才不抖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把骨头,好像真的快要散了。散就散吧,等找到人再散。
入夜后,他在山道上遇到了几个操湖北口音的货郎,说从湘阴那边过来,洞庭湖上已经封了三天船,没船。
丁砚没听他们说完,折向西南,走一条更窄的荒径。这路他五年前跟师父走过。那是师父唯一一次带他去洞庭。师父在湖边站了很久,看着水,说:“这湖里有条龙。你信不信?”
丁砚当时还小,只当是玩笑。如今再想起来,那水面上连只水鸟都没有。
他走了一夜。那一夜,寒气从他右臂的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有无数根细针从里头往外扎。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天快亮时,他在路边的溪水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瘦得脱了相,两颊凹进去,眼窝青黑,像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他掬了把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这激灵让他清醒了些,他又继续走。
第二天下午,他到了洞庭东岸一个叫团洲的小地方。天阴着,风里带着湖腥气。他站在岸边,看见湖上灰茫茫一片,几只破渔船翻在滩上,船底朝天,像死了的甲鱼。
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膝盖都像有人从后面踹了一脚。可他没停。他朝远处那一缕黑烟的方向走。那是团洲渡口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快到了。
滩涂上有一串脚印,很浅,像有人踮着脚跑过去。
丁砚蹲下来看。那脚印的步幅越来越短,最后几个几乎叠在一起。这是人跑不动了还在跑。再往前,有一片芦苇被压平,压倒的芦秆上沾着血。
血已经干了,发黑。那不是滴下的,是甩的。有人在这里动过手,血从左向右甩,是右手甩出来的。柳拂衣右手使针。她来过这里。
他站起来时,眼前猛地一黑。他晃了一下,用剑鞘撑住身体。滩涂在脚下打转,像整片湖都斜了过来。
他闭上眼,等那阵晕劲儿过去。再睁眼时,他在一片枯苇叶上看见了一根银针。针扎在叶子上,针尾的红线被风吹得直摆。
丁砚伸手去拔,针已经弯了。他握在手里,继续朝黑烟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因为他知道,这一路,都是柳拂衣留下的记号,她在给他引路。或者,在给追她的人一点颜色看。
可丁砚的心越走越沉。记号太密了,密得不像留给他,倒像是故意让谁看见的。
他忽然停下,脚下的沙地上,多了一行更深的脚印。不是柳拂衣的,那脚印大,深,是从湖面上来的。
湖边没有船,可这行脚印从水里一直踩到岸上。
他跟着那脚印往芦苇深处走了几十步,看见一片被烧过的空地。空地上躺着一只死狗,黑毛,后腿蜷着,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没拔,刀柄上缠着黑布,刀格铸成蝙蝠形状。
丁砚没动那刀,他在空地四周慢慢转了一圈。打斗的痕迹很乱,有柳拂衣的银针,也有血影堂的刀。
地上还有半只断掉的绣鞋,女鞋,鞋底有回纹,是柳拂衣的。鞋边上有几点血,不是新的。至少是几个时辰前的事了。
他站在那儿,风从湖面上吹来,把他的乱发和破衣一起往后吹。
天快黑了。湖上起了雾,白蒙蒙的,从水面漫上来。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他的手在剑柄上紧了又紧,可那点力气,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他想,如果柳拂衣此刻看见他这副样子,大概会骂他一句“不要命”。她总爱这么说。可这世上,有些命,不就是用来不要的么。
他把半只断鞋捡起来,塞进怀里。又把柳拂衣那根弯针也一并收好。然后他转身,沿着那行从水里来的脚印,朝湖岸更深处走。
他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极轻,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
“你果然来了。”
丁砚没有回头。他慢慢把手按在剑柄上。左手的。抱雪剑很凉,像从湖底捞出来的。雾已经从脚踝漫到了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