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湖面漫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
丁砚没有回头。他左手的指腹贴在抱雪剑的剑柄上,那点凉意像从剑里长出来的。身后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比方才近了些。
“你能走到这儿,不容易。”那声音说,“陆昆山的徒弟,身上带着伤,还能在芦苇荡里站得稳。”
丁砚慢慢转过身。
雾已经很浓了,两步之外就糊成一片。一个人影立在水边,半截身子隐在雾里。看不太清脸,只看出个瘦高的轮廓。
那人没拿兵刃,双手垂着,袖口宽大,被风撩起来,像两片灰扑扑的翅膀。
风吹过时,丁砚看见那人的左耳下边亮了一下。极短的一闪,像月光照在银器上。一只耳坠,蝙蝠形状,和梁敬之书房里那黑衣人一样的东西。丁砚心里有了数,此人是暗香阁的人,苏红锦的十八亲随之一。
“柳拂衣呢?”丁砚问。
“往前走三里,有个茶厂。”那人说,声音轻而平,像在指路,“她在那儿。不过你见着她的时候,怕是已经不会说话了。”
丁砚的手在剑柄上紧了紧,他右腿往左移了半寸,把重心沉下去。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没进水里,却没有发出声响。
雾更浓了,那人影像被浪卷走了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白茫茫的湖面上。
丁砚站了很久,直到脚踝被湖水完全没过。那人是不是专门来引他入局的,他不确定。但对方既然敢露脸,就说明前面那三里路,已经没有退的必要了。
他拔脚往前走,走了几十步,芦苇丛更密了,芦花白花花的,和雾混成一片。
他用剑鞘拨开芦秆,走得很慢。地上开始出现零散的东西。一只鞋,半截红绳,几片碎布,然后是一滩血。血已经黑透了,渗进沙土里,像一个模糊的人形。
丁砚蹲下来看。血泊旁边,有五根银针排成一个半圆,针尖全朝里,圈着一样东西——是一小块蜡纸,揉成团,被血黏在沙地上。丁砚把蜡纸捡起来,展开。上面用指甲刮出三个字:“别跟来。”
是柳拂衣的笔迹,她连写完这三个字的工夫都没有了。
丁砚把蜡纸折好,收进怀中。他站起来,朝三里外那个方向望。雾还是大,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茶厂一定在雾的尽头。柳拂衣在那里。活的也好,死的也好,他得去。
他又走了两里,路更难走了。
芦苇断成一片,滩涂上的泥像被几十双脚踩烂过。
他看见了第二处血。这次更多,从一块石头旁边开始,一直往北铺。血印子时深时浅。
丁砚顺着血印子走,走得很慢。他的剑没出鞘。他的呼吸也放得极轻。到了这个份上,他不急了,急也没用,他得省着点力气。
三里路走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茶厂的影子在雾里露出来。几间黑瓦房,有的塌了半边,有的只剩个木架子。一扇歪门在风里“吱呀”地响,门口空无一人。
丁砚在离茶厂二十步外站定,没有立刻进去。他先看了看地面,门口到台阶之间,散着一片枯茶叶。夜里下过雾,那些茶叶本该是软的。
可丁砚看见,离门最近的那一片,边缘翘着,像被门底的风吹过很多次。有人反复从这里进出。人还不少。他抬起眼,朝门楣上方扫了一下。那里挂着一块半坠的木牌,已经被摘走了,钉眼很新。
丁砚叹了口气,慢慢走上台阶,走了进去。
茶厂前堂是焙茶的地方,几排竹篾架翻倒在地,地上一层散碎的旧茶叶。梁上垂下半截断绳,像吊死过人的。
丁砚绕到后堂。后堂更暗,他只能借着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的一点天光看路。地上有一道拖痕,很新鲜,从东墙一直拖到北墙。东墙下,他找到了柳拂衣的第三样东西:一柄短刀。刀身上黏着草叶,刃口卷了,像和谁硬碰过。
他蹲下来,手指在刀柄上摸了一下。刀柄是温的。
丁砚浑身一凛,他刚要起身,忽然闻到了一股味。极淡,像灯油,又混着点炭灰。
他顺着味看去,东墙那面看着完好的木板下面,有一道极细的黑缝。缝是湿的。外面的泥水被靴子带过。
很多人从那里进去过,最后一个人的鞋底还带着外头的泥。
丁砚站起来,用剑鞘把脚边一片茶叶拨了拨。茶叶下露出半截烧过的火折子。他抬头看了看屋顶。几片瓦被挪了位置。原来他们不是藏在暗门后,是梁上。
他左手把剑拔出来半寸,又轻轻推了回去。
“都别躲了。”他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整间后堂听得清清楚楚,“我来都来了,你们不会只让我看一屋子破茶叶。”
话刚说完,东墙那边“砰”地一声,一扇暗门被撞开。火光从里面泼出来,照得满堂透亮。
十几个黑衣人从暗门里鱼贯而出,短刀雪亮,把丁砚围在了中央。梁上果然还有人。
丁砚没抬头,只听见瓦片“咔嚓”响了几声。他数了数。十八个。外面还有马蹄。十二匹马,其中两匹的蹄铁薄,是北边来的快马。
“丁砚,你终于来了。”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火光尽头传来。
丁砚转头看去。暗门里走出一个穿白衣的人。男人,面白无须,手里拿着一把极窄的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树开得正烈的红梅。
他身后两个黑衣人架着一个人。那人被反剪着双手,头垂着,长发覆面,一身青灰短袄上全是泥和血。
丁砚只看见她腕上那串已经散了线的珠子,就知道是柳拂衣。
“别过来。”柳拂衣忽然抬起头来,声音极弱,却极清楚。她的左脸上有一道新伤,血还没干,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盯着丁砚,像用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话,“这是套。你走。”
丁砚没动,他看着那个白衣男人。那男人轻轻展开折扇,扇面上的红梅在火光中像要烧起来。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走不了的。”白衣人说。他的声音像用绸子包着刀子,“外面有三十个人。你从渡口一路进来,每一个脚印都有人看着。现在才说走,晚了。”
丁砚没有拔剑。他慢慢向前走了一步。十几个黑衣人的刀同时指向他,刀尖离他不到两尺。他像没看见,又走了一步。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呼吸很稳。他看白衣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算错了账的人。
“你要的是我。”丁砚说,“放了她。”
白衣人笑得更深了:“我要的,不止是你。你身上的坛子,和她手里的图,都留下。你们俩,谁也别想走。”
柳拂衣猛地挣了一下,像要朝丁砚扑来。两个黑衣人死死按住她。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像兽。
丁砚看见她的手腕上全是血。那串珠子就是被绳子勒断的。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他慢慢把剑抽出来,左手,剑身很薄,映着火光,像一道青色的水。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
可这一剑,他用双手握住。右手没有知觉,他就用左手把右手按在剑柄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梁上和门外的那些影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淡,淡得几乎没有。
“三十个。”他说,“不够。”
梁上的瓦片又响了一声。暗门后,更多黑影涌了出来。白衣人折扇一收。然后,满屋刀光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