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砚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先听见了水声,很慢,很轻,一下一下地拍在船板上。
接着闻到一股鱼腥味,混着灶灰和湿稻草的气味。
他试着睁眼,眼皮像被缝住了,挣了好几下才掀开一条缝。屋顶是黑的,木梁上挂着几串干鱼,风从墙缝里钻进来,鱼干轻轻晃荡。
他躺在一张极窄的床上,身下垫着干草。草里夹着旧棉絮,硬得硌人。身上盖着的是一张渔网,网眼很大,根本挡不住风。
可他还是觉得热,不是真热,是烧。血液像在被什么东西一遍遍煮沸,可手脚却是冰的,冰得他发疼。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火烤过,干得裂开了口子。他想起身,右臂刚撑了一下,人又重重摔回草堆里。
怀里的酒坛子硌了他一下,他伸手摸,坛子还在。再摸腰间,剑鞘是空的。他闭了闭眼,抱雪剑没了。就沉在洞庭湖底,和那晚的月亮一起,被黑水裹了去。
他记得剑离开手指时那最后一点余温,从鞘口里一点点凉透。现在连那点余温也没有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右手比剑柄还凉。
“呀,你醒了?”一个声音从门边响起来,又脆又亮,像清晨第一声鸟叫。
丁砚侧过头,门口站着个丫头,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皮肤被湖风吹得发黑,一双眼睛倒是极亮,像两粒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
她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碗,碗里冒着热气。见丁砚看过来,她也不怕,大大方方地走进来,把碗往床边的木墩上一放。
“这是退烧的,我熬了半宿呢。”她说。她看丁砚不接,又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喝呀,不苦,放了甘草的。”
丁砚看了她一会儿。这丫头的眼睛清得让他想起另一个人,马腾。一样是那种一眼能看到底的实在。
可马腾是粗人,这丫头不一样。她身上有股子野气,像湖边芦苇里长大的水鸟,见什么都是先凑近了看。
“你是谁?”丁砚问。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又哑又低。
“我叫阿蘅。蘅是一种香草,我娘给取的。”
她蹲下来,胳膊支在床沿上,离丁砚很近,像在打量一件从湖里捞上来的新奇东西,“我爹从滩上把你拖回来的时候,你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了。我爹说你是水鬼。我说不是,水鬼没你这么瘦。你昏了三天,前天烧得最厉害,说了一夜胡话。我喂了你三碗退烧药。你倒好,醒过来先问我是谁。”
她说话快,像炒豆子似的,一粒接一粒。
丁砚看着她,没说话。他不知道这三天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记忆断在洞庭湖底,只剩一片黑和冷。他抬起左手,在额头上碰了碰。还是烫的,可没先前那么要命了。
“你躺着别动,我爹说,你要是醒了,先别下床,等他把船修完再来看你。”阿蘅说着,端起那碗药,舀了一勺往丁砚嘴边送。
丁砚偏了偏头。阿蘅的手停住了,皱了皱鼻子:“你都这样了,还挑?药不苦,我加了甘草。你要是不喝,我爹晚上回来又要说我没用。”
丁砚看着她,慢慢张了嘴。药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味从舌根一路漫上来。
甘草的甜压不住那苦。可这苦味他熟悉,像在紫阳观后山那些个冬天里,师父给他熬的药。他一口一口地喝着。
阿蘅喂得仔细,勺底在碗沿上刮了又刮,一滴都不浪费。
“这是你熬的?”丁砚问。
“嗯。我爹的腿不好,一到天冷就下不了湖。药是我去镇上抓的,熬了五遍,滤了渣。”
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我告诉你,那药铺的先生问我治什么,我说治风寒。其实你才不是风寒。你身上有股子寒气,隔着被子都能觉出来。我睡在隔壁,半夜都冻醒了。”
丁砚没说话。这丫头聪明,也胆大,不然不会把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留在家里。
“你叫什么?”阿蘅问。
“丁砚。”
“丁砚。”她念了一遍,像在记一个刚学到的字,“你从哪儿来?怎么会在水里?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我看你身上有刀伤,新的旧的都有。你是不是那种……跑江湖的?”
“不是。”丁砚说。
“那你是做什么的?”
丁砚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这身子,连说话都在漏气,他不想再回答。
可阿蘅还蹲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极要紧的答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读书的。”
阿蘅笑了一声。她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读书人?你倒像被书读了的。”她站起身,把碗收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你这几天一直抱着一只坛子,掰都掰不开。那坛子是你的?”
丁砚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坛子还在,用破布裹着。他点了一下头。
“我爹说那是个好东西。”阿蘅说,脸上没有一丝贪意,“你放心,我们渔家人不拿落难人的东西。你歇着,我去给你熬点鱼汤。我爹说,你这样的,得喝鱼汤才能把命补回来。”
她出门去了。门是一块旧船板改的,关不严,留下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湖水的腥气。
丁砚听见她在外面生火,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像渔歌,又不像。那调子断断续续的,混在清晨的风里,像从很远的水面上飘过来的。
丁砚慢慢合上眼,身上还烫着,手和脚却冰凉。寒毒在体内翻涌,像有无数根针在经络里游。
他知道,那个游方郎中说的三年,恐怕还是太乐观了。照现在这样,他能不能再站起来,都是个问题。酒坛还在,柳拂衣不知死活,马腾在杭州,那灰衣人还在暗处。
所有线都还牵着,可他这条命,像被水泡烂了的麻绳,轻轻一扯就要断。
他又想起跳湖前,柳拂衣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像刀,割得他心口发紧。她还在他们手里,他不能死。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张渔网上。
快中午时,阿蘅又进来了。这一回,她端着一碗乳白色的鱼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和两片姜。
她扶丁砚坐起来,把汤一口一口喂给他,丁砚没有推,他喝得很慢。鱼汤很鲜,烫得他舌头有些发麻。可他能感觉到,从喉咙到胃里,有一线热气正慢慢往四肢散。这热气极微弱,像一条将断未断的线。
“你刚才说梦话了。”阿蘅忽然说。她歪着头看他,手里还捏着喂汤的木勺,“你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丁砚没说话。
“叫了两次。一个叫马腾。还有一个,叫柳拂衣。”阿蘅说。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她停了一下,又说:“柳拂衣是个姑娘吧?你叫她的名字时,声音和叫马腾不一样。”
丁砚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太会看人,她的眼睛清得让他有些不想招架,他别开脸,不答。
阿蘅把空碗放在膝上,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她望着他,慢慢说:“我爹说,人落了水,喊的都是最要紧的人。你喊了两个。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是你兄弟,女人是你……”她拉长声音,偏着头,像在等他自己填。
“熟人。”丁砚说。
阿蘅笑起来:“熟人?熟人才不会叫成那样。”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不说算了。等你好了,自己去找她。我瞧你眼睛就知道了——你躺在这儿,心早飞到外头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我爹今天要去镇上修船。你要是能动了,就起来坐坐。老躺着,好人也要躺废了。”
她出去时,把门板掩得更严了些。
风从墙缝钻进来,把屋角的干草吹得沙沙响。
丁砚独自靠在墙上,慢慢把手伸向腰间。剑鞘还在,空的。他把它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
鞘口处有一道极浅的痕,是抱雪剑出鞘时磨出来的。他忽然想起那晚在河神庙里,他把剑从郎中手里接过来时,剑身上的“抱雪”两个字被火光照得发亮。如今那两个字和剑一起,都沉进了洞庭湖底。
他握了握剑鞘,像此刻他自己的右手。可他知道,空归空,人还得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