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薄,从湖面上浮起来,落在丁砚肩头,像撒了一层霜。
他坐在板凳上,背靠着门板。阿蘅递来的凳子矮,他两条长腿微微蜷着,像一只栖在岸边的鸟。
马腾站在他旁边,背上的剑已经解下来,抱在怀里。他不知道丁砚要说什么,但他知道,那些话一定很沉。因为丁砚从来没有这样坐过——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头慢慢抽空,只剩一层薄薄的壳。
“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丁砚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被湖风卷走了,可马腾每个字都听清了。
“记得。”马腾说,“天黑,冷。我被人绑在树上,蒙着眼。那伙人说话声音不高,可凶得很。后来我听见一声哨子响,像鸟叫,又像笛子。他们忽然全跑了。再后来,天亮了,有个打柴的把我解下来。”
丁砚没说话,他垂着眼,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手指微微曲着,像在慢慢触碰一段已经结了痂的旧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绑你的那些人,是血影堂的。那晚,他们在茅山北麓搜山,从野狼岭往西搜。你是他们顺手抓的舌头。抓你,是为了问路。问完了,你也没用。”
马腾的后背有些发凉,他咽了口唾沫,没插话。
“那晚,我就在附近。”丁砚说。他依然低着头,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
“我五年前中了寒毒,身子一直不好。师父死后,我东躲西藏,在茅山一带已经藏了几个月。那天晚上,血影堂的人搜到了我落脚的地方。我绕着林子跑,跑到野狼岭,听见你的声音。你被堵着嘴,还能哼哼,哼得像头被捆了的猪。”
马腾听到这儿,笑不出来,他抱着剑的手紧了紧。
丁砚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远处那点渔火:“我本来没想救你。我不认识你,也没有救你的义务。但绑你的人,是血影堂的人。他们若再往前搜几十步,就能撞见我的脚印。你是挡在我前面的一个麻烦。他们围着你,正好替我挡了一阵。我趁乱杀了两个,又打伤了一个。那声哨响,是玄影阁的收队令。哨子一响,他们全往西边跑了。我割断你身上的绳子,就走了。”
“走了?”马腾声音发紧,“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看了一眼。”丁砚说,“你蒙着眼,没看见我。”
马腾站在那儿,觉得眼睛又酸起来。三年。他找了这个答案三年。他无数次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晚的绑匪到底在追什么,那个从树上把他救下来的影子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人肯在那种地方停下来,替一个素不相识的镖师割断绳子。
现在他知道了,那人就在他面前。瘦得像一把风干的柴,坐在渔家的小板凳上,穿着一件烂得不像样的衣裳,眼里没有光,只有湖面上那点渔火。
“他们为什么搜山?”马腾问。他不想只在原地发酸。有些事,他必须问到底。
“找东西。”丁砚说。他慢慢从怀里摸出那块“影”字铜牌。月光下,铜牌上的字又冷又沉。
他把它托在掌心,看了一阵:“血影堂有一种人,叫影卫。腰里挂着这种牌子,专门替堂里找东西。三年前,他们找的是我身上的一只坛子,就是我天天煮水的那只,你见过。”
马腾想起来了。那坛子,青釉的,丁砚谁也不让碰。
他当时还跟丁砚开玩笑,说这破坛子拿来腌咸菜都嫌漏。丁砚当时没理他,只把坛子往火边挪了挪,如今他知道那是什么了。他觉得自己当年那句话说得多蠢,那坛子不是咸菜坛子,是陆昆山留下的东西,是血影堂和钱镠都在找的东西。丁砚揣着它,一个人在紫阳观后山里,和那坛子一起过了三年。
“你那时候就知道,他们没找到你?”马腾问。
“不一定。”丁砚说,“所以我才去紫阳观。观里人多,香客杂,容易藏。马腾,你听好了。那块牌子,是当年一个影卫掉的。你捡了它,血影堂就以为你是三年前失踪的那个自己人。这牌子能替你挡刀,也能替你招刀。你信我,就把它留在我这里。以后用的时候,我给你。”
马腾没有犹豫,他走上前一步,把怀里那铜牌拿出来,放进丁砚手里。他的指尖碰到丁砚的掌心,冰凉冰凉。他像被电了一下,又没缩手。
丁砚的手很凉,比这深秋的湖水还凉。马腾心里像被人用刀背拍了一记,生疼。
“你救了我的命。”马腾说,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不早说?”
丁砚没回答,他慢慢把铜牌收进怀里,和那本旧名单放在一起。夜风从湖上吹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
远处的渔火闪了一下,又灭了。阿蘅从屋角转出来,手里提着半桶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又进屋去了。
马腾忽然说:“你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还你。”他说得极认真,像在这湖风里立了个誓。他这辈子没对谁这样说过。就是对他爹,他也没这样认真过。
丁砚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丁砚的脸分成了两半。一半极白,一半隐在黑暗里。
他看马腾的眼神,很淡,淡得几乎不像在看谁。可马腾从这眼神里,看到了同一种冷。那是被湖水浸过的冷。马腾不知道,丁砚不是不愿认他这个兄弟。
丁砚是怕,怕再让一个身边人像师父一样,满身是血地倒在自己前面。
“夜深了。”丁砚说,把目光收回去,“去睡吧。明天,有明天的事。”
他说完,不再看马腾,慢慢站起来,往屋里走。
马腾没动,他站在门外,抱着那柄旧剑,脸上还挂着两行没干透的泪。
丁砚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马腾,三年前你被绑在树上的时候,叫的是你娘。”
马腾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他娘死了十几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丁砚这一句,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
丁砚进了屋。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风从湖上刮来,吹得马腾满脸是泪。他站在月光下,抱着剑,第一次觉得,那个病秧子书生,比他想象中还要重。重得他马腾用一辈子,都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