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在后院最里侧。
寒江商会很大,越往里走,人声越少。前院账房算盘响,中院厨房锅铲响,货仓那边搬箱声不绝。可过了两道月门,声音便像被墙吃了,只剩脚步落在青石上的轻响。
吴德走在前头,腰一摇一摇。
陈砺跟在后面。
两个药房的人一左一右,不近不远。他们穿灰衣,袖口扎紧,身上有苦药味。不是大夫,更像看门的。
陈砺低着头走。
他想起钱老四水缸里的味,想起罗衡伤口上的药,想起青阳泊夜里沈六平
药房这地方,他是一点也不想去。
可不去不行。
过了第三道门,院子里出现一棵老桂树。树下摆着几个晾药的竹匾,里面晒着根、叶、花、虫壳。屋檐下挂着一串串药包,风吹来,苦味和甜腥味混在一起。
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门口捣药。
吴德上前笑道:“秦老,人带来了。”
老头没抬头:“哪个?”
“陈砺。”
捣药声停了。
老头终于抬眼。
他年纪很大,脸上皱纹深,眼睛却亮。那种亮不是精神好,是看东西看得太久,看人也像看药材。陈砺被他扫了一眼,觉得自己像被剥了皮,筋骨、气血、伤口全被摆到案板上。
“进来。”
药房里更苦。
墙边柜子一排排,抽屉上贴着小字。屋中有榻,有盆,有刀,也有几只细长银针。窗下还放着一个铜炉,炉里烧着什么,烟很淡,却呛得陈砺嗓子发紧。
秦老指了指木凳。
“坐。”
陈砺坐下。
吴德没有走,靠在门边笑。那两个灰衣人站在窗下。
秦老伸手:“手。”
陈砺把右手递过去。
秦老按他脉,又看他掌心茧子。看完右手,看左手。左臂的旧伤还没好利索,秦老捏到肿处,陈砺眉头动了一下。
“疼?”
“疼。”
“知道疼就还活着。”
秦老让他脱掉上衣。
陈砺照做。
十四岁的身子瘦得厉害。肋骨分明,背上旧伤新伤叠在一起。烧伤的手背已经结痂,肩上有摔伤,胸口还有马匪踹出的青紫。秦老看得很慢,有时用手指按,有时让他吸气。
“亏空太久。”秦老说,“但骨头还行。”
吴德笑道:“秦老,这小子命硬。”
秦老没理他。
他拿起一根细针,在陈砺小臂、肩井、肋下几处轻轻扎了扎。陈砺只觉又酸又麻,半边身子像被细线吊起来。
“练过?”
陈砺心里一紧。
“没有。”
秦老看他一眼:“没问你会不会武。问你这几日动过筋骨没有。”
陈砺低头:“去西街学了三日站桩。”
吴德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哟,还学武呢?”
陈砺说:“怕死。”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
药房里安静了一下。
秦老忽然笑了。
“怕死好。”他说,“不怕死的,大多死得快。”
吴德又笑起来:“秦老说得是。”
秦老让陈砺穿衣,从柜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倒出几粒黑药丸。
“每日一粒,饭后吃。补不回多少,总比不补强。别贪,一次吃多了流鼻血。”
陈砺接过药:“谢秦老。”
“别谢我。”秦老说,“药钱从你工钱里扣。”
吴德在旁边道:“秦老,沈管事不是说……”
秦老抬眼。
吴德立刻闭嘴。
陈砺把这点记下。
沈六平让药房看他。
不是单纯看伤。
秦老又问:“关外的伤,你自己包的?”
“哪道?”
“脖子和后背。”
陈砺说:“周厨子包的。”
“药呢?”
“青阳泊换过一次。”
“谁换的?”
陈砺停了一下。
秦老看着他。
吴德也看着他。
陈砺说:“北蒙老太婆。我听不懂她说话。”
秦老点点头:“罗衡也是她换的?”
这句话出来,屋里的苦药味像忽然重了。
陈砺垂着眼:“我不知道。”
“你那时在棚里?”
“在。”
“看见她给罗衡换药了吗?”
“没有。”
“听见什么了吗?”
陈砺抬头,脸上有点茫然,也有点不安。
“秦老问哪天?”
秦老盯着他。
陈砺的茫然不像装的。
至少不能说不像。
秦老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没事。小孩子当时吓懵了疼怕了,记不清也正常。”
吴德笑:“秦老,他可不小了。关外翻车挡马匪,是他出的主意。”
“那又如何?”秦老说,“能活回来的人,总有点活回来的本事。”
吴德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
陈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不是换药。
这是问话。
秦老问得像看病,每一句却都往罗衡死那夜挨。吴德在旁边敲边鼓,想看他慌。沈六平未必在这里,但这里每句话,最后也许都会到沈六平耳朵里。
秦老收拾针盒,忽然又问:“你知道公羊凌吗?”
陈砺愣住。
这个名字太突然。
“什么?”
药房里静了片刻。
秦老却笑起来。
笑得咳了两声。
“滚吧。”他说,“药拿好,别死太快。”
陈砺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吴德也跟着出来。
过了月门,吴德脸上的笑没了。
“陈砺,厨房里最忌讳嘴快。”
陈砺说:“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陈砺低着头。
“是。”
吴德盯着他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回厨房路上,陈砺手里攥着那包药。
纸包很小,里面几粒药丸,却像几颗石子压在掌心。
药能不能吃?
秦老是沈六平的人吗?
吴德想让他露什么?
还有公羊凌。
为什么忽然问公羊凌?这是谁?
陈砺一边走,一边把这些问题压下去。他现在不能急着想答案。急了,眼神就藏不住。
厨房里正忙晚饭。
周满仓见他回来,把一盆鱼鳞推给他。
“刮了。”
陈砺坐下刮鱼鳞。
一片一片,银白鱼鳞飞到木盆里。刀贴着鱼皮走,不能深,深了伤肉;也不能浅,浅了刮不干净。陈砺刮着刮着,手慢慢稳下来。
田小满凑过来:“他们叫你干什么?”
“看伤。”
“看伤用两个药房的人押着?”
陈砺看他一眼。
田小满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今天听到一件事。”
陈砺没停刀:“什么?”
“钱老四不是第一个。”
“什么不是第一个?”
“从关外回来的人。”田小满咽了咽唾沫,“昨晚死一个,今天早上还有一个被调去货仓,说搬箱时被砸断了腰。下午又有一个护卫被派出城送信。有人说,那护卫根本没出城,进了西边小院。”
陈砺的刀停住。
鱼鳞贴在刀背上,亮了一下。
“谁说的?”
“洗衣房一个丫头。”田小满说,“她说西边小院进去的人,没几个出来。”
陈砺继续刮鱼鳞。
“别再问了。”
田小满急道:“那我们怎么办?”
“活着。”
“怎么活?”
陈砺没答。
他现在也不知道。
晚饭后,周满仓被叫去前院。
回来时,他脸色很差。
陈砺正在洗刀,看见他进门,问:“怎么了?”
周满仓把围布解下来,摔在案上。
“明日起,我去小灶。”
田小满一愣:“小灶不是好地方吗?给大小姐那边做饭。”
周满仓骂:“你懂个屁。”
陈砺抬头。
小灶在后院深处。
他今日去药房时,经过那边的月门。门口站着护卫,院墙高,里面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周满仓看着陈砺,声音低了些。
“吴德说,中院厨房人够了。小灶缺个会收拾野味的。”
田小满还没明白:“那周厨子去了,我们呢?”
“你们留中院。”
陈砺手里的刀慢慢放下。
周满仓被调走了。
不是升。
是拆。
从北关到关外,再到安南,周满仓一直在他和田小满前面挡着。现在有人把这块挡板拿开了。
周满仓显然也明白。
他走到陈砺面前,压低声音:“小子,别乱动。别问。别查。也别再去西街学武。”
陈砺说:“为什么?”
周满仓盯着他。
“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你想活得更久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砺背上。
夜里,陈砺躺在厨房后屋,听见院外有人唱曲。
声音从很远的画舫上传来,隔着墙,隔着水,软得像春风。
田小满睡不着,翻了个身。
“陈砺。”
“嗯。”
“我们会死吗?”
陈砺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屋梁。
过了很久,他说:“不知道。”
田小满没再问。
陈砺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旧饭牌,一阵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