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客栈门板沉闷的响声散在晨光里。
“谁啊,这么早?”
门内那道声音带着刚起身的懒意,却清亮得像一根线,穿过门缝透出来。
朱凌锋侧耳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内侧顿住。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
“翠萝姐,是我。”
客栈的门“哗啦”一下子被拽开了。
苏翠萝鬓角插着一支珠花,嘴角间有一颗美人痣,身上混着酒香、花香和淡淡的脂粉香气。
她左手手肘搭在客栈的门沿上,脸颊抵在手上,颈下露出嫩白如豆腐般的肌肤。
她的目光从朱凌锋脸上滑到肩头,又从肩头滑回脸上,来回滚了一遍。
“哎呀,是小竹子,姐姐一年也只见着你一回,今年怎么下山下这么早?”
苏翠萝笑了,伸出手来,往朱凌锋肩上拍。
朱凌锋退了一步。
苏翠萝那只手没有落上去,停在了半空上,她指头顿了顿,落回腰侧。
她脸上的笑意没减,只是眼中的光亮低沉了几分。
“半年不见,姐姐这手上有刺?”
朱凌锋垂着眼,低声说道:“翠萝姐,我想借几两银子,买了干粮就走。”
“几两银子是小事,就是这半年不见,怎么跟姐姐这么生分了?走,跟姐姐进屋,姐姐给你安排妥当。”
晨风从苏翠萝身后扑出来,带着客栈大堂里陈年的酒香和坛口的土腥。
苏翠萝的右手环住朱凌锋的腰,朱凌锋的身子僵住了,然后他微微移了一步,侧身从苏翠萝的怀抱里退了出来。
朱凌锋的脚又停住了,手按在门前。
“翠萝姐,我只是路过,就不进去坐了。”
苏翠萝的指尖点了点朱凌锋肩头衣料上的那处缺口,收回手,轻轻“啧”了一声。
“就穿成这样闯荡江湖?知道的以为你下山历练,不知道的还以为清风谷破产了,连件新衣裳都不肯给大弟子发。”
朱凌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上的口子,没接话。
苏翠萝侧开身,让出门口:“进来,我柜子里有给你做的衣裳,去年你过年上山时落下了,我一直叠好放着。”
朱凌锋停下的脚步动了,他往前迈了半步,跨过门槛。
苏翠萝没看他,转身往楼上走去,语气平平地说:“银子在我房里,衣裳也放那里了。”
朱凌锋跟在苏翠萝身后,苏翠萝往上走一级,朱凌锋才跟着走一级,两人中间隔着三级木阶。
这几级台阶,朱凌锋也走过许多次。
八年前,他就在清风客栈里打杂。
苏翠萝的房间在三楼的最西侧,东侧是间杂物间。
苏翠萝的手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露出了屋内的景象。
桌上点着一盏灯烛,卧榻被一道竹帘隔开。
“你先坐。”苏翠萝弯下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墨蓝色的衣衫,又取出一个牛皮小包裹。
她将牛皮包裹别在了腰间,然后将那件墨蓝衣衫扔给了朱凌锋。
苏翠萝转头从东侧的壁柜里取出一盘烧鸡,端到桌上,瞟了一眼低着头的朱凌锋。
“怎么着,被‘不二剑仙’赶出清风谷了,实在不行,就留下来,在姐姐这打杂,总比在江湖上风餐露宿强。”
朱凌锋接过苏翠萝递过来的筷子,但没有动那盘烧鸡。
“师尊让我下山历练,是让我磨练心智,没给什么东西。”
苏翠萝端酒的手停住了,她晃了晃酒壶,酒香顿时弥漫在屋中。
“下山赶路,不吃饱喝足就出去,走几步路就饿死了,那不就白瞎了清风谷的威名?”
苏翠萝用筷子拣起一块鸡肉,夹到朱凌锋面前的碟子中。
“春风醉,喝一口,路上也不误事。”
朱凌锋吃了一口烧鸡,却没有接过苏翠萝递来的酒碗。
苏翠萝的手还伸着,酒碗悬在朱凌锋胸前三寸,进不得,退也不是。
她指尖捏着碗壁,碗里的酒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过了两息,她把手缩了回去,碗底往桌上一搁,“嗒”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清清楚楚。
她没看朱凌锋的脸,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只空碟子上,嘴角的笑意薄了一层。
她又把碗往朱凌锋那边推了推,推到他手肘旁边。
“嫌姐姐的酒不好?还是嫌姐姐这个人不好?”
朱凌锋没有接话,手指搭在筷子上。
苏翠萝看了他一眼,把腰间的牛皮囊拎到桌上,搁在酒碗旁边。
她拍了拍袋口,里面发出碎银清脆的碰撞声。
“喝了这杯离别酒,拿了这银子,姐姐不拦你。”
朱凌锋抬头看了她一眼,苏翠萝同样也看着他。
“你十年前刚来客栈打杂的时候,比姐姐还矮,瘦得像根竹竿,可是你的眸子很亮。”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长大了不知道得把多少姑娘的心勾走。”
苏翠萝把碗又往他面前推了一寸,指尖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喝吧,姐姐知道你打小就想出去,喝完这杯,姐姐不拦你。”
朱凌锋接过了那碗酒,他晃了晃碗,酒水动了动,很清,上面还飘着朵干桃花。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几滴酒划过他的嘴角,顺着脖颈流下,冰凉中混着火热。
他把酒碗放下,伸手去拿那牛皮囊。
苏翠萝没有拦,看着朱凌锋笑了笑:“小竹子啊,走远了,可别忘了回家的路,姐姐给你去拿副地图。”
苏翠萝站起身,走过朱凌锋的身旁,指尖停在了桌角边。
朱凌锋没有起身,他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了回来,刚喝完的酒带着一股药劲,他暗中运功逼散药力,同时,他的脚在桌下一蹬,椅子向后滑去,急急退了三尺。
他整个人已经弹了起来,右手按住窗沿,身子一缩,像一根被压弯的竹条猛地弹直,然后飞了出去。
苏翠萝反手一抓,却只扯下朱凌锋一片衣角。
窗子晃着,人没了。
朱凌锋落在窗外的长街中,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
他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
酒意从胃里涌上来,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流往四肢百骸里钻,像是春风在撩拨他经脉里的真气。
他皱了皱眉,运转内力,纵身向镇外奔去。
酒,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