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细雨,密如织帘。
青溪镇巷陌清幽,烟雨温润,寻常行人依旧撑伞徐行,谁也未曾察觉,镇尾这座安静小院,已然风雨临头,杀机暗涌。
院外官道之上,四匹快马踏雨奔袭,马蹄踏碎积水,溅起层层白浪,速度极快,直奔镇尾小巷而来。
马上四人,统一玄色劲装,袖口云纹刺青,身形挺拔,气息冷厉沉凝。
不同于北地那六名外围死士,这四人,是玄天门江南分部的巡卫高手。
个个皆是一流武者水准,常年驻守江南,专门处理玄天门在江南的一切隐患、异己、漏网之人。
为首者,面生刚毅棱角,约莫四十岁上下,腰间悬一柄阔背长刀,刀鞘暗沉,煞气内敛。
此人名为周沧,江南巡卫统领,成名十余年,刀法刚猛霸道,一手奔雷刀法震慑江南市井江湖。
四骑转瞬至巷口,勒马停蹄。
雨丝打湿衣甲,四人立于巷口,目光冰冷扫向巷底虚掩的青竹小院。
周沧抬手,声音沉冷,压过雨声。
“北地死士传回消息。”
“寒崖余孽,墨痕遗孤,已入江南,藏于青溪镇。”
“裴掌门密令——遇此子,就地格杀,无需留证,无需上报。”
身后三名玄天门高手齐齐颔首,眸光凛冽。
“统领放心,小小山野遗孤,纵使侥幸从北地死士手中逃脱,也不过堪堪入门的雏鸟,今日必死于此地。”
“二十年墨痕余孽,早该彻底斩尽杀绝,不留一丝祸根。”
几人言语之间,尽是轻蔑傲慢。
在他们眼中,沈砚不过是个刚出深山、无根无靠的少年,哪怕略有诡异剑意,也终究不成气候。
周沧沉眸,抬手一挥。
“入巷。”
四道身影纵身下马,踏着青石板雨路,无声疾掠而入。
巷深幽静,落雨簌簌,两侧高墙隔绝市井喧嚣,只剩步步逼近的冰冷杀机。
转瞬之间,四人已然立于小院门前。
虚掩的木门,被一股雄浑掌风轻轻震开。
吱呀——
木门轻响,打破满院寂静。
院内梨花纷飞,细雨濛濛。
黑衣少年负剑而立,身姿清挺,静立于落英细雨之中。
眉目清冷,面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不见半分惧色。
他身前两步,苏晚晴素衣静立,眼底虽有戒备,却丝毫不退。
廊下,苏怀瑾负手而立,温雅面容淡淡无波,眼底却藏着历经沧桑的冷然。
一院三人,静对四名玄天门高手。
周沧目光首先落在沈砚身上,上下打量,见对方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身形清瘦,眉眼稚嫩,顿时心底轻视更甚。
“你便是萧寒那孽徒?”
他语气傲慢,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隐匿寒山十六年,侥幸苟活,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擅入江南地界。”
“你可知,江南乃是我玄天门辖地?墨痕余孽,踏足此地,便是死罪。”
沈砚抬眸,目光平静看着四人。
刚悟剑心,心境澄澈如海。
昔日初见玄天门死士,他有警惕、有紧绷、有初生的局促。
今日再遇玄天门高手,他只剩漠然与冰冷。
这群人,皆是伪圣爪牙,皆是当年屠门帮凶的延续。
一身正道衣袍,裹的尽是肮脏刀兵。
“玄天门辖地?”
沈砚轻声开口,声音清冷,穿透雨幕。
“山河大地,日月江湖,何时成了你玄天门私土?”
“裴玄镜窃位盗名,屠戮忠良,颠倒黑白。”
“尔等趋炎附势,为虎作伥,也配谈辖地、谈规矩?”
寥寥数语,字字铿锵,不卑不亢。
周沧脸色骤然一沉,眼底杀意暴涨。
“牙尖嘴利的黄口小儿!”
“二十年前墨痕祸乱江湖,罪证昭昭,天下共诛!你师徒执迷不悟,延续邪道余孽,今日我便替江湖正道,清理祸根!”
他习惯性搬出这套世人深信的说辞,理直气壮,杀意凛然。
二十年谎言,早已刻入这些正道武者的骨血。
他们从不怀疑师门,从不审视过往,只认玄天门所言为真理,只随裴玄镜之意为正邪。
沈砚眼底掠过一抹悲凉。
最可悲的从不是顶层伪圣,
是这千千万万盲从之人,手持正义刀兵,行屠戮冤屈之事,却自以为顶天立地,行侠正道。
“多说无益。”
沈砚缓缓抬手,握住腰间墨剑剑柄。
指尖触上斑驳剑身,心底一片澄明。
今日,他无需争辩黑白。
剑心已成,剑意初扬。
他便以手中墨痕剑,破一次这虚妄正道!
“不知死活。”
周沧冷哼一声,不再废话,踏步而出。
掌心内力翻涌,气流震散周遭雨丝,掌风刚猛霸道,裹挟呼啸劲风,直拍沈砚面门!
这一掌势大力沉,乃是成名高手的含怒一击,足以重创寻常一流武者。
身后三名玄天门高手静静伫立,冷眼旁观,笃定统领一掌便可镇压此子。
可下一刻。
沈砚身形微动。
没有迅猛闪避,没有狂暴硬拼。
他手腕轻转,墨剑悄然出鞘一寸。
铮。
一声低哑剑鸣,轻如墨落素纸,温润、沉静、悠远。
不再是从前硬碰硬的凌厉,不再是山野苦练的死板招式。
一剑划出,意在招先,气在剑先。
漫天细雨似被剑意牵引,顺着剑势流转,灰蒙蒙的淡淡剑气铺开,温柔却无匹,稳稳挡在掌风之前。
嘭——
掌风与剑意轰然相撞。
预想中的碾压、炸裂、摧枯拉朽全然不见。
刚猛霸道的掌力,撞上那层看似轻柔的墨色剑意,如同烈风撞入深海,瞬间被层层卸力、消解、吞没。
周沧瞳孔骤缩,手臂巨震,掌心发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后退两步,满脸惊骇!
“这是什么剑意?!”
他闯荡江湖数十年,见过刚猛剑、迅捷剑、阴毒剑、霸道剑,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剑法!
不争、不抢、不烈、不狂,
却稳如山河,沉如沧海,化解万力,不动不破!
这绝对不是山野残谱能练出的武学!
这是真正的宗门顶级剑道意境!
沈砚一步踏出,黑衣猎猎,雨中身姿孤挺如松。
“轮到我了。”
话音落,墨剑彻底出鞘。
剑光不耀,锋芒不烈,灰蒙蒙一片,似水墨铺展,漫过烟雨庭院。
一剑平平推出。
无劈斩、无刺挑、无花哨套路。
简简单单,平平常常,却藏着墨痕剑道的守正本心。
落剑存仁,出剑镇邪。
周沧心头大骇,不敢再轻视,长刀瞬间出鞘,刀光凛冽,奔雷刀法全力爆发,层层刀浪封锁身前,欲硬挡这一剑。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小院!
巨大的力量顺着长刀灌入四肢百骸,周沧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柄滴落,整个人踉跄暴退,撞在院墙之上,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
一招!
仅仅一招!
江南巡卫统领、一流顶尖高手,被刚入江湖的少年一剑震退、负伤落败!
院外三名玄天门高手脸色彻底变了,满脸难以置信。
“统领!”
三人不敢再旁观,齐齐掠出,三柄长刀三面合围,刀风纵横交错,杀气凝成一片,疯狂压向沈砚!
三人配合默契,刀法凶悍,欲以合围之势碾压少年。
可此刻的沈砚,早已不是黑松林那一战的青涩少年。
剑心通透,境界突破,招式随心而动。
他身形在漫天刀网之中飘忽游走,墨剑流转不定,烟雨随行,落英伴剑。
刀光愈烈,他剑意愈稳。
攻势越凶,他守势越静。
叮叮当当!
密集的碰撞声响彻不停。
无数刀影落在墨剑剑意之上,尽数被化解、格挡、反弹。
三人猛攻数十招,竟连沈砚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反而每一次碰撞,都有一股沉厚绵长的剑意反噬刀身,震得他们手臂发麻,气血紊乱。
“不可能!!”
“一个刚出山的少年,怎会有这般恐怖底蕴!”
三人心神大乱,战意骤降。
武道之争,一旦心怯,便是败亡之始。
沈砚眸色清冷,抓住瞬息破绽,手腕一抖。
墨剑凝于一线,微光内敛,精准点出!
噗嗤!
一剑轻点,正中一人肩头大穴。
那高手惨叫一声,劲力瞬间溃散,长刀脱手,重重跪倒雨中,再无战力。
紧接着,身形侧旋,剑影横掠。
第二人手腕被剑气扫中,皮肉翻裂,长刀落地,踉跄后退。
瞬息之间,四名高手,折损两人,一伤一退。
只剩周沧带伤伫立,面色惨白,眼底满是惊惧、震撼与难以置信。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不是雏鸟。
这是蛰伏深渊、一朝觉醒的绝世剑苗!
墨痕剑道,果然名不虚传!
哪怕只剩残谱余根,依旧碾压当世一流!
沈砚收剑,墨色长剑归鞘,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戾气。
雨落不停,庭院重归微凉寂静。
他静静看着脸色惨白的周沧,声音清冷如雨:
“回去告诉裴玄镜。”
“墨痕未绝,剑意未灭。”
“二十年血海沉冤,我沈砚,亲自来讨。”
“从今往后,江湖黑白,由我重分。”
每一字,落地有声,震彻雨巷。
周沧身躯微颤,死死盯着眼前少年。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然彻底失控。
玄天门低估了这尊遗孤,低估了墨痕残存的剑道底蕴。
今日青溪一战,看似平平淡淡,实则宣告旧时代落幕,新时代剑起!
他咬牙抱拳,带着满身狼狈与惊惧,沉声开口:
“我们走!”
剩余两名负伤高手,不敢多留半分,搀扶同伴,转身狼狈冲出小院,消失在烟雨巷陌深处。
四骑玄天门高手,浩浩荡荡而来,狼狈负伤而退。
院内雨落梨飞,一片清宁。
苏晚晴望着少年挺拔孤冷的背影,眸中微光闪烁,满心安稳。
苏怀瑾立在廊下,轻轻拂袖,眼底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笑意。
二十年隐忍,二十年沉寂。
今日,墨剑初扬,风雨惊锋。
少年一剑,震碎江南玄天门的傲慢。
也正式,掀开了翻覆江湖、洗雪沉冤的浩荡序幕。
只是无人知晓。
百里之外,江南总坛官道。
一名白衣佩剑的年轻公子,立马驻足,望着青溪镇方向的烟雨,眼底带着几分讶异与玩味的笑意,轻声喃语。
“青溪剑意……干净、沉厚、正统。”
“看来北地传闻不假,寒山真的出了一条漏网之鱼。”
“有趣。”
“我玄天门,终于来了个像样的对手。”
少年白衣如雪,剑姿飘逸,正是玄天门第一天才——陆长歌。
正邪双锋,宿命对决,自此悄然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