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柳坡论剑既毕,周砚辞飘然远去。
秦钟三人折返小镇集市,人声依旧喧沸,秋阳和煦,市井烟火绵长温柔。
一路北上舟车劳顿,怀中稚童尚幼,日夜随行颠簸终究辛苦。秦钟思量再三,决意于镇上寻一位稳妥可靠的奶嬷嬷,专职照料婴儿起居,免一路风尘劳碌委屈幼子。
几番寻访筛选,觅得一位品性敦厚、干净利落、无牵无挂的妇人。年岁三十有余,素来心性温良,擅长抚育婴孩,言行稳妥有度,绝无市井妇人的饶舌贪鄙。
议定薪俸,立下契书,奶嬷嬷诚心恭敬,自此随侍左右,专心照料幼子。
看着怀中眉眼清灵、安稳温顺的孩儿,秦钟心底温柔渐盛,细细斟酌,为其定名。
《楚辞》有言:怀瑾握瑜,德存于内,光藏于璞。
乱世浮沉、世事叵测,不求他来日显赫功名、盖世锋芒,唯愿他身藏良玉、心守纯和,怀德立身、温润一生。
自此,孩儿有名——秦怀瑜。
小镇诸事办妥,采买粮米衣物、水路干粮、孩童用品一应齐备,三人带着奶嬷嬷与怀瑜,辞别小镇,转路奔赴渡口,买舟顺水北上,直往京城。
秋江辽阔,水波澹澹。
江风拂面,洗尽一路燥热。两岸青山次第后退,流云倒映江水,风光清远舒缓。
强船行数日水路,途经维扬地界,江面舟船密集,商旅往来络绎不绝,自古繁华水乡,烟火更盛于沿途州县。
船泊江岸,稍作休整、补给淡水食材。
江岸行人络绎,儒衫士子、行商游客往来如梭。人群之中,一道青布儒衫、眉目清正、身姿端方的身影,静静立在渡口石阶之上。
正是卜守旧。
他自乐城家事平息后,辞别祖母与兄长,整理行装,独自启程返京,恰同路经停维扬渡口。
卜守旧生性审慎细微、观察力过人。他目光扫过江岸舟船,一眼便望见泊船旁的三人身影。
轻纱斗笠、身姿卓然、气度远超常人。即便容貌遮掩,那份沉淀内敛、静而不凡的风骨气度,依旧一眼可辨。
几乎瞬间,卜守旧便已笃定——是他们。
他没有半分敌意,反倒整理衣衫,稳步上前,礼数周全、温雅谦和,主动拱手结识。
“在下卜守旧,乐城卜氏。冒昧一问,阁下可是乐城近郊隐居的高人?”
秦钟微顿,透过轻纱看向眼前儒雅书生。
此人眼底无尘,只有敬重与审慎,全然不似卜守仁的纨绔暴戾。
秦钟淡淡应声:“正是。”
卜守旧闻言,坦然一笑,直言不讳:“此前家中三弟荒唐惹祸、师门长辈不自量力,两度冒犯阁下,皆是卜家之过。所幸阁下仁厚留手,未曾赶尽杀绝,守旧心中感念。”
随后他徐徐道出自身行程:“我此番独自返京,入国子监继续求学。听闻阁下是京畿口音,亦是北上京畿,前路水路人杂、盗匪横行、江湖纷乱,多有不安。若阁下不弃,守旧恳请结伴同行,一路彼此照应。”
秦钟眸底微思。
卜守旧进退有矩,又是未来朝堂科第种子、京圈人脉,品性远可结交、无害可托。结伴同行,彼此省心、互为助力,并无不妥。
秦钟微微颔首:“可。”
自此,商船之上,多了一位儒雅同行客。
白日行船,卜守旧多半静坐读书、不逾矩;闲暇之时,二人论诗书、辩义理,谈吐相投、见识互补。
一路水路,安然和睦。
唯江湖路途,从无长久安稳。
这日江风骤急,江面浪涛翻涌,暮色提前压落。
江心芦苇荡深处,骤然冲出数艘快船,刀光隐于暮色,十数名水贼持刀扑杀,凶啸震天,直掠秦钟商船!
乃是常年盘踞在这段江面、劫掠商旅的水上悍匪。
清双身形未动则已,一动便是寒影掠空,落于船舷,掌风利落、封喉制敌。
柳湘莲侧身出步,青锋微亮,剑气压场,数招之间,刀断人倒。
不过瞬息功夫,一众凶蛮水贼尽数被二人干净利落解决,无一人能踏近主船半步。
全程不惊船舱、不惊孩童,稳妥至极。
卜守旧立在舱边静静看完一战,心底敬畏更深。身后四名护卫,身体紧绷。
此二人,攻守无双、杀伐有度,真正的顶尖高手。
本以为经此水贼一扰,前路顶多再遇零星匪类,不足为惧。
谁料次日午后,江面数十艘大小船只齐齐横截水路!
数十号精壮汉子立满船头江岸,人人手提长刀、煞气冲天、神色凶戾,目光凶狠扫过每一艘过往商船,逐船登舟、厉声盘查,气势汹汹、霸道至极。
江上商旅船家尽数噤若寒蝉,无人敢挡其锋芒。
舱外风起,柳湘莲眉眼微凝,缓缓出声,道出一段尘封多年、震动整个南武林的大宗门秘史。
“这批人刀法刚猛、衣色赤红、制式统一,是血阳山庄的门下好手。”
他立在船头,望着江面黑压压的人马,语气沉缓,娓娓道来数十年武林旧风波:
“十年前江湖有四大山庄:烈阳、血阳、纯阳、炽阳,四庄齐名,震慑南域。后来烈阳山庄主动隐退封山,淡出江湖纷争,只留旁支烈阳剑派游走俗世、积攒势力。”
“烈阳隐退未久,江湖传出惊天秘闻——血阳山庄一部镇派无上秘籍失窃,山庄严查三月,追索踪迹遍布半壁江湖,追查一年有余,最终所有线索,皆指向炽阳山庄一名在外游历的女弟子。”
“秘籍失窃、宗门颜面尽失,血阳山庄自此与炽阳山庄结下死仇,两庄连年攻伐、厮杀不断,江湖风波沸沸扬扬,死伤无数。”
“五年前,血阳老庄主血不破忍无可忍,亲赴纯阳山庄,请动当世南武林盟主、纯阳山庄庄主纯阳真人出面施压。”
“两大顶级山庄联手,威压滔天,勒令炽阳山庄立刻交出秘籍、交出盗书弟子、登门赔罪。”
柳湘莲眸色泛起沧桑追忆:
“炽阳山庄老庄主炽阳子性情刚烈、宁折不弯,为保宗门颜面、护门下弟子,独身硬抗两大宗师。”
“那一战,三大顶级宗师对峙,大战七天七夜,日月无光、山河震颤、天地昏黑。”
“最终结局,炽阳子身受重创,气血根基崩损,被迫封山闭关、永不问世。炽阳山庄群龙无首,内乱四起,大弟子趁机夺权继任庄主。昔日赫赫有名的四大山庄之一,自此一蹶不振、日渐凋零,彻底没落出顶尖武林格局。”
一番旧史娓娓道尽,江上肃杀更重。
秦钟静静听闻,心底武林版图成型。
眼前江面这些血阳门人,四处逐船盘查,想来依旧是在追索当年失窃秘籍与那名神秘女弟子的踪迹,多年执念,未曾断绝。
所幸这伙人只为追查旧案、搜寻秘踪,并非无端劫掠。
逐船盘问过后,未见可疑,便尽数放行。
待血阳山庄人马尽数撤去,江面风波再平。
舟船继续北上。
余下水路安稳无波。
白日,秦钟静坐舱中,以《易筋经》持续洗髓伐脉,内化百柳坡与周砚辞一战所得,融会烈阳山庄流转多变的武学路数,内功愈发醇厚凝练、收发随心,稳稳踏入小成巅峰,距大成仅一步之遥。
夜间无事,秦钟时常复盘武道、打磨剑意、推演招式,心境、内功、剑术,日日稳步精进。
卜守旧日日旁观,愈看愈心惊。
这般天资、这般毅力、这般沉心静气、日日不辍的修行,绝非寻常少年武者所能企及。
一路安稳行舟,数日转瞬而过,京畿水域遥遥在望。
千里水路终尽,京城近在眼前。
秦钟看向身侧柳湘莲,语声温和、诚意恳切:
“入京之后,尘世繁杂、风波暗藏。我城中自有清净小院。柳兄若不嫌弃,便往我院子落脚,自在安居。”
柳湘莲闻言心下温暖,坦然一笑,颔首应下。
秋水落岸,千帆归津。
一路千里水路风波尽数褪去,舟船终于驶入京畿渡口。
登岸之时,天高云阔,帝京气象恢弘万千。青砖长街连绵无尽,朱楼画栋层层叠叠,车马如龙、冠盖如云,街巷间尽是京华雍容、盛世威严,与乐城小县、江南水乡截然不同,自有一股镇压天下的磅礴大气。
下了商船,一行人各自道别。卜守旧拜别秦钟二人,带着四名家丁自去归家。临走时言说日后有空一定登门拜访。
秦钟带着奶嬷嬷、襁褓中的秦怀瑜,与柳湘莲、清双一同返回京城僻静小院。
宅院清幽雅致,远离京城闹市,清净安稳,最适合安居习武、静心度日。柳湘莲自此落脚院中,白日闲散自在,时常独自出城郊游山水、寻访旧友,随性逍遥,依旧是那副不受拘束的江湖模样。
每至深夜万籁俱寂,京中街巷灯火尽熄,小院竹影婆娑,便是三人固定的习武之时。
柳湘莲主授轻功身法、江湖潜行步法、临敌闪避绝技;
同时系统传授周身点穴、封脉、制敌、锁功秘法。
清双、清竹兄弟二人,一同随师苦修,日夜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