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镇抚司,谢临把阴阳账和提货牌呈上去,霍千户在灯下翻了一遍。
“你们都下去。”他说。
屋里很快只剩他们三个。
“这记号,”霍千户抬眼看燕迟,“你可曾在别处见过?”
“未曾。”
霍千户没再问,起身走到墙边,背对着两人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明儿去北码头,你只当是去提货,看个究竟,能拿到什么是什么。但若……”他顿了顿,“你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听见什么不该听的,记住,别声张,别认死理,先回来。”
燕迟心里一动。
“千户是说,这案子……”
“我什么都没说。”霍千户打断他,回过头,“你只管看,看明白了,自己掂量。”
他把提货牌还给燕迟。
“明儿让谢临带一队人在码头外候着,没你的信号,不许进去。”霍千户道,“这一趟比前几趟都险,你若回不来,我连给你收尸的由头都没有。”
燕迟接过牌子,没多问。
霍千户把话说得太明白了,明儿要见的东西,连他都得让着。
第二天一早,北码头。
临河建了一长排货栈和仓房,桅杆林立,漕船一艘挨一艘,号子声、吆喝声、船桨声搅成一片。
义昌货栈在码头最里头,靠着一道水湾,三进的大院,门前没招牌,只在门楣上刻着小小的“义昌”二字。
燕迟没带多少人。他让老侯、石头跟着,扮作随行伙计,自己换了身寻常青布直裰,把提货牌揣在袖中。
“校尉,”老侯低声,“这地方……”
“少说话,看我眼色。”燕迟整了整衣袍,迈步进门。
前院是个大空场,堆着成山的货箱,几十个脚夫正扛着麻袋往船上装。
一个伙计迎上来:“这位爷,找谁?”
“提货。”燕迟把木牌递过去,“义昌叁。”
那伙计接过牌子看了一眼,赔着笑:“爷您稍等,小的去通禀。”
燕迟站在院里,他看得出,这伙计反应太平静了。凭牌提货本该一手交牌一手交货,对方却先去“通禀”,这是起了疑心。
不多时,那伙计回来,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那人穿一件酱色绸袍,面相和气,虽略显臃肿,步伐却轻盈。
“鄙人封仲,义昌的掌柜。”胖子拱手,“您这牌子,打哪儿来的?”
“宋老倌给的。”燕迟不慌不忙,“永丰的东家,封掌柜认得吧?”
“老宋啊,认得。”封仲哈哈一笑,“可怪了,老宋的货向来自己提,几时换了您这张生面孔?他怎么没来?”
“他病了。”
“病了?”封仲眉头一挑,“什么病,这么巧?”
燕迟看着他。
“封掌柜,我只管提货,旁的事你我都不必问。”燕迟淡淡道,“货呢?”
“好,好。既是老宋的人,哪有不给货的道理。”他侧身让了让,“爷里边请,喝口茶,货在后头,这就给您点。”
这胖子笑得越和气,心里盘算得越狠。燕迟跟着往里走,老侯、石头跟在后头,已十分戒备。
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后头仓房。
封仲没在仓房停,领着他绕过仓房,到了一处临河的水阁。水阁底下是个水湾,湾里停着两艘不大的乌篷船,船吃水很深,满载着东西。
“爷请看,您的货在船上。”
燕迟走到水边,往船舱里看了一眼。
船舱敞着,堆着一箱箱货,箱盖没盖严,露出的并非粮,而是铁锭、一捆捆箭杆,还有用油纸包好的、一桶桶的东西,他认得那形状,是硝。
数目比账上看到的还大。
他粗略一算,只这一船的铁和硝,就够装备上千人。这样的船,账上记着三年,一月一批,从没断过。
永丰的粮铺是明面上的账房,义昌的货栈是转运的卡口,封仲这样的人,是替人打理、也替人挡刀的白手套。
能让这种人心甘情愿卖命的,绝不会是银子。
燕迟的脸色沉了下来。
“封掌柜,这就是你说的'粮'?”
封仲那一身和气早已不见。
“爷,您看了这货,还当自己是来提货的?”
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围上来七八个壮汉,手里都提家伙,把退路堵了。
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子,二十出头,一身利落青衫,手里捧着一卷货单,神色淡然,走到封仲身边。
“阮青,你怎么出来了。”封仲皱了皱眉。
“掌柜,我就说永丰的牌子是个套。”那女子说,“您偏要让他进来。”
燕迟的目光,却落在她手里那卷货单上。
货单摊开着,最上头一页,他一眼就看见了,页角画着一个记号。
并且还有个“雍”字。
燕迟瞳孔骤然放大。
他到这大胤朝时日虽短,这个字却认得。当今皇帝的嫡亲兄弟,先帝幼子,封号“雍”,人称雍王,就藩在外,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实权亲王。
一个亲王,私运军械、硝料,一船一船往北地送……
燕迟只觉后背发凉,难怪霍千户都说惹不起。
“这位爷,您既然都看见了,咱们就把话挑明。”封仲往前一步,“您是来探路的。您看了不该看的,您说,我是放您走,还是……”
“你不敢动我。”燕迟忽然开口。
封仲一怔。
燕迟强压下心头的惊涛,迎上他的目光:“你要敢动一个锦衣卫,今儿这码头,你和你这一船货,一样都走不出去。”
“你真当我一个人来的?”
封仲脸色变了变,飞快往水阁外看了一眼,似乎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码头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跟着,远处隐约有整齐的脚步声和马嘶,朝着义昌的方向来。
是谢临。他在码头外候着,时辰一到,又听见里头约好的梆子,当机立断,带人往义昌压了过来。
封仲站在水阁里,看着围上来的人,又看了看身边那女子和那一船要命的货,脸色阴晴不定。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会儿若真跟锦衣卫硬碰,船走不了,人也得折进去,事情一闹大,连背后那位主子都保不住他。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锦衣卫的人,果然有一套。”
他往后退,一挥手,那些堵路的汉子迟疑着,慢慢让开。
“今儿这货,爷提不走。”封仲盯着燕迟,“可爷这双眼睛,是真看见了。你我,后会有期。”
燕迟没再逼他。
他眼下拿不下封仲,也不能真把雍王的人当街拿下,这案子到了这一步,已不是他一个小旗兜得住的。
那女子抱着货单退到封仲身边,场面一乱,她匆忙收卷时,最上头那一页叫风掀起,燕迟眼疾手快,伸手拈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敢声张,随封仲退入了水阁。
出了义昌,谢临迎上来,看他脸色。
“怎么了?”
燕迟把那一页货单递给他,指着那个“雍”字。
谢临看清那个字,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雍王。”
“嗯。”燕迟回头,“这案子,咱们查到天家头上了。”
日头升起,燕迟站在水边,第一次觉得,怀里那枚对牌、那本账,如此沉重。
而他还拿不准的是,把他推到这一步的霍千户,到底是想替他把案子查下去,还是想借他这只手,去捅那片天。